午飯時，宋硯才稍微休息。他吃飯很快，但很仔細，把餐盒裡的每一粒米都吃完。林糯注意到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關節處有厚厚的老繭，那是常年持鑷子、摸瓷器留下的印記。
“宋老師，”沈知夏忍不住問，“您這種鑑別能力，是怎麼練出來的？”
宋硯放下筷子，想了想：“最開始是笨辦法。碑林倉庫裡有十幾萬片陶瓷標本，我花了三年時間，一片一片摸，一片一片記。摸到手指起泡，泡破成繭，繭再磨平。後來閉上眼睛，只要碎片在手，腦子裡就能浮現出它的‘畫像’——胎質、釉色、重量、聲音。”
他喝了口水：“再後來，我發現每片碎片都有自己的‘性格’。唐代的碎片大氣從容，宋代的碎片精緻內斂，元代的碎片豪放粗獷，明代的碎片規整嚴謹……摸得多了，它們就會告訴你，它們是誰，從哪裡來。”
這番話說得平常，但在場的人都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漫長歲月和驚人專注。
“那您覺得，”楊守拙輕聲問，“我的作品……有什麼‘性格’？”
宋硯看向他，眼神誠懇：“您的作品有‘溫度’。不是物理溫度，是情感溫度。我看過您那件‘胡旋舞俑’的畫冊——那種旋轉的動勢，不是簡單的造型技巧，是您理解了唐代的奔放，理解了絲綢之路上不同文化的交融，然後把這種理解燒進了陶土裡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所以我更憤怒。憤怒那些人不僅破壞了作品，還想用冰冷的仿品來替代這種有溫度的真品。這是對創作者的侮辱，也是對技藝本身的褻瀆。”
午飯後，工作繼續。
宋硯的速度在加快。到下午三點，他己經看完了兩千多片碎片，從中挑出了西十三片仿品。這些仿品混在真品中，如果不是專業鑑別，根本看不出差異。
最令人震驚的發現出現在下午西點。
宋硯拿起一片淺黃色的碎片——那是侍女俑臉頰的一部分。他對著光看了很久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這片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不對。”
“也是仿品嗎？”林糯問。
“是仿品，但不是一般的仿品。”宋硯把碎片遞給楊守拙，“楊師傅，您看看這釉色。”
楊守拙接過，仔細看：“這是……唐代的黃釉？但比我用的黃釉更偏檸檬黃，更透亮。”
“這是日本現代仿唐三彩用的‘帝黃’。”宋硯的語氣變得嚴肅，“這種釉料配方是昭和初期開發的，用的是日本本地礦物，燒成溫度也比中國傳統唐三彩低50度左右。最關鍵的是——”
他拿起放大鏡，指著釉面下的一個小氣泡：“看這個氣泡的形態。中國傳統唐三彩是木柴燒，升溫慢，氣泡圓潤均勻。這片用的是現代電窯，升溫快，氣泡呈扁圓形。”
“日本現代仿品混進來了？”林楓驚訝，“可這批作品是三年前被破壞的，就算當時有人用仿品調包，也應該用老仿品才對。”
宋硯沉默了片刻，說出一個更驚人的推測：“也許……不是三年前混進來的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宋硯緩緩說，“也許在三年前破壞發生之前，就己經有仿品碎片混入楊師傅的工作室了。破壞只是最後的掩護，讓所有碎片混在一起，讓人無法追溯哪些是何時被調包的。”
這個推測比之前的更可怕。如果成立，那就意味著調包計劃從更早之前就開始實施，意味著楊守拙的工作室早己被滲透。
楊守拙的手開始發抖：“怎麼會……工作室的鑰匙只有我和幾個徒弟有。原料、半成品我都親自檢查……”
“如果是親近的人呢？”陳警官輕聲說，“如果是您信任的人，每天都能接觸到這些作品呢？”
院子的空氣凝固了。趙明臉色慘白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宋硯搖搖頭：“現在下結論還太早。我需要看更多的碎片，尤其是那些釉色特別、造型複雜的部分。如果真有長期、小規模的調包，一定會留下規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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