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標準？”
“對，什麼是‘真正的’非遺，什麼是‘純粹的’傳統，什麼是‘值得收藏’的珍品——這些標準由他們來定義。”宋硯解釋道，“透過破壞不符合他們標準的創新作品，收購符合他們標準的‘正統’作品，他們實際上在控制非遺的審美導向和價值評判。久而久之，只有符合他們標準的作品才能被認可、被傳播、被收藏。而那些創新的、融合的、有當代性的嘗試，則會被邊緣化，甚至被汙名化。”
他頓了頓，說出更驚人的推測：“我懷疑，青鳥會可能和一些海外博物館、拍賣行、學術機構有隱秘的合作。他們提供‘正統’的、‘純潔’的非遺作品，而這些機構則給予學術背書和市場溢價。雙方各取所需，形成一個封閉的生態鏈。而那些真正活在當下的非遺傳承人，反而成了這個生態鏈的局外人。”
這個推測讓所有人背脊發涼。如果成立，那他們面對的就不是幾個破壞分子，而是一張滲透在非遺領域各個層面的巨大網路。
“那我們還去敦煌嗎？”趙明怯怯地問。
“去，當然要去。”林糯的聲音很輕，但很堅定，“正因為他們在那裡等我們，我們才更要去。要去告訴所有人——非遺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，不是拍賣行裡的商品，不是學術論文裡的概念。它是活的，是會呼吸的，是長在土地裡、握在手裡、傳在心裡的東西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標本架前，輕輕撫摸一片宋代的青瓷碎片：“就像這片瓷片。它曾經是一個碗，一個人用它吃飯，喝茶，也許還用它盛過給孩子的第一口粥。後來它碎了，但每一片碎片都記得那種溫度。我們要做的，不是把碎片鎖進保險櫃，而是讓更多人知道——這片碎片的溫度，可以和今天的溫度連線。”
宋硯看著她，眼中流露出讚賞：“你說得對。所以我把你們叫來，不只是告訴你們這些黑暗的東西。”
他走到工作臺最裡面的抽屜，取出一隻錦盒。開啟，裡面是一卷用絲綢包裹的卷軸。
“這是？”沈知夏問。
“唐代《漆經》的殘卷，敦煌藏經洞出土的，民國時期流失海外，三十年前由愛國華僑捐贈回國，現藏碑林博物館。”宋硯小心地展開卷軸，紙張己經脆化，上面的字跡卻依然清晰，“我看過你們帶來的夾紵佛像製作圖，發現其中一些術語和工藝描述，和這卷《漆經》中的記載可以對上。”
他指著其中一行：“比如這裡提到的‘骨法’，應該就是指夾紵佛像的竹骨搭建方法。還有這裡的‘漆衣七重’，可能指的是漆布裱糊的層數。”
林糯湊近細看。那些古老的文字，在透過窗欞的陽光裡，彷彿活了過來。她能想象，一千多年前，某位無名的工匠寫下這些經驗時，是懷著怎樣的心情——也許是希望技藝能夠傳下去，也許是記錄下那些失敗與成功的瞬間。
“這卷《漆經》可以借給我們研究嗎？”沈知夏問。
“按規定不行，但我可以給你們高畫質掃描件。”宋硯己經開始操作掃描器，“而且，我還想給你們介紹一個人。”
“誰？”
“我的老師，秦牧雲先生。”宋硯的眼神變得尊敬，“他今年八十七歲了，是國內研究唐代工藝的泰斗，尤其擅長漆器和金屬工藝。二十年前，他主持過敦煌北區部分洞窟的考古清理工作，對那裡的情況很熟悉。”
掃描器發出低微的運轉聲。卷軸上的文字被一幀幀數字化，儲存在硬盤裡，也刻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。
“秦老先生現在在哪兒？”陳警官問。
“在終南山下的一個院子裡養老。”宋硯看看時間，“如果你們現在出發，天黑前能到。我提前給他打過電話，他說……等你們很久了。”
這個說法讓林糯心中一凜：“等我們？”
“原話是：‘該來的人總會來，該見的人總要見。’”宋硯笑了，“老師說話總是這麼玄。但我想，他可能早就料到，會有人沿著這條線找過去。”
掃描完成。宋硯將資料複製進行動硬碟，交給林糯：“這個拿好。另外……”
他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：“這個也帶上。”
布包開啟，裡面是十幾片各種陶瓷碎片，每片都用軟紙單獨包裹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我這些年收集的‘無名碎片’。”宋硯的聲音很輕，“它們來自不同時代、不同窯口，但都太小、太殘，無法歸屬到具體器物。但我一首留著，因為覺得每一片都有它的故事，不該被扔掉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你們去敦煌，如果找到那個洞窟……也把這些碎片留在那裡吧。讓它們和唐代的碎片作伴，就像……就像不同時代的手藝人，在某個地方相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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