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終南山後的第三天傍晚，車隊抵達天水。這座位於甘肅東南部的古城，在暮色中顯得沉靜而滄桑。渭河穿城而過，兩岸的燈光倒映在河水中，像流淌的金色綢緞。
按照行程計劃，他們要在天水停留一天，拜訪一位古琴修復師——張清和。這是宋硯臨別時特別推薦的：“如果你們要了解唐代工藝的傳承，就不能只聽我說陶瓷漆器。琴，尤其是古琴，是唐代文人精神的載體。而張清和，是天水張氏古琴修復的第七代傳人。”
張清和的工作室在伏羲廟附近的一條老街上。街很窄，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，兩旁是明清風格的老宅，門楣上大多掛著與易學、琴藝相關的牌匾。找到“清和琴廬”時，天色己經完全暗了，但院內透出溫暖的燈光。
敲門後，應門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，穿著素雅的棉布衣裙，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。“你們是宋老師介紹來的吧？請進，先生正在後院理弦。”
院子比想象中深，前後三進。前院擺滿了正在陰乾的木料，空氣中瀰漫著木材和漆混合的獨特香氣。中院是工作區，各種工具整齊排列，牆上掛著十幾張處於不同修復階段的古琴。後院傳來斷續的琴音，不成曲調，像是在除錯。
婦人引他們穿過中院，來到後院。這裡更安靜，月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下來，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院中石桌旁，一個清瘦的老人正俯身在一張古琴前，手指輕輕撥動琴絃，側耳傾聽。
他沒有立即抬頭，首到一曲簡單的試音結束，才緩緩首起身，目光轉向來人。老人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，像沉澱了歲月的深潭。
“宋硯的學生？”他的聲音溫和，帶著一點隴南口音。
“秦牧雲老師的學生。”林糯恭敬地說，“受宋硯老師推薦，特來拜訪張先生。”
“秦老啊……”張清和的眼神柔和了些，“坐吧。惠娘，泡茶。”
被稱為惠孃的婦人應聲而去。張清和示意大家坐在石凳上，自己仍坐在琴前，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琴面。那是一張看起來極其古老的琴，漆面斑駁，斷紋如冰裂，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。
“這張琴，”張清和開口，“是唐代的‘九霄環佩’式，雷氏所斫，北宋時流入宮廷，明末戰亂流落民間，民國時被先祖父所得。到我手裡，己經是第五代了。”
他的手指輕按七絃，撥出一個清越的音：“但第三絃斷了。不是普通的斷，是琴絃本身的‘龍筋’——也就是核心的蠶絲束——老化脆裂。這種斷法，無法簡單續接，必須找到匹配的古法蠶絲重製琴絃。”
“找不到材料嗎？”沈知夏問。
“不是找不到材料，是找不到‘對’的材料。”張清和起身，從屋裡取出一個小木匣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段己經發黃變脆的琴絃殘段，“唐代制弦，用的是江南特定地區、特定季節、特定品種的桑蠶絲。蠶要喂特定的桑葉，繅絲要用特定的水溫，合股要按特定的力道和方向。這些技藝，大部分失傳了。”
他將殘弦放在石桌上：“我試過現代的高品質蠶絲，甚至試過日本正倉院儲存的唐代絲線複製品。音色都不對——要麼太亮，失之浮躁；要麼太悶，失之沉滯。這張琴等了七十年，不能再等一個不對的弦。”
月光下，那段殘弦像一截風乾的時光，脆弱又固執。
林糯忽然想起懷裡那些從洛陽、西安帶來的碎片。她取出那個小布包，小心地開啟：“張先生，我們這一路，收集了一些……碎片。有唐三彩的，有古陶瓷的，都是真品，但都太小太殘，無法歸復原位。您看……”
張清和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。他沒有立即說話，而是拿起一片，對著月光仔細看。那是一小片唐三彩的釉面，黃綠交融，流動如霞。
“洛陽的土，唐代的火。”他輕聲說，又拿起一片青瓷，“耀州窯，宋代的雨過天青色。”
一片又一片，他幾乎能準確說出每一片碎片的時代和窯口。這種眼力，讓在場所有人都暗暗吃驚。
“你們帶這些來，是想……”張清和看向林糯。
“我們想去敦煌，找一些失傳的唐代記憶。”林糯老實回答，“路上遇到這些碎片，覺得它們不應該被遺忘。如果可以……我們想把它們留在應該留的地方。”
張清和沉默了良久。夜風吹過，梧桐葉沙沙作響，琴絃也發出細微的共鳴，像在訴說什麼。
“惠娘，”他忽然朝屋裡喊，“把‘那個’拿出來。”
惠娘端著一個更陳舊的木匣出來。張清和開啟，裡面不是琴或弦，而是一卷用絲綢包裹的冊頁。冊頁的紙張己經發黃變脆，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——是工整的小楷，記錄著各種制琴工藝。
“這是先祖留下的《琴道手錄》，明代抄本，但內容可追溯到唐代。”張清和小心地翻到其中一頁，“看這裡——‘絲絃之法，首重選材。吳中太湖之濱，清明前後，食白桑之蠶，其絲韌而清……’”
他指著另一頁：“還有這裡——‘合股之要，在順逆相生。三股順捻，兩股逆合，如此五轉，方得龍筋……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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