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老爺子這才小心地觸控琴面，手指沿著斷紋的走向移動，像盲文閱讀。“冰裂紋……梅花斷……蛇腹斷……這張琴經歷了不少啊。”他的手指停在琴頸處，“這裡……有一道很深的劃痕，是刀傷。但被巧妙地修復了，成了斷紋的一部分。”
他抬起頭，“看不見”的眼睛“望”向林糯：“彈一曲吧。隨便什麼，讓老頭子聽聽。”
林糯坐下，想了想，彈了張清和修復琴絃後彈的那段《流水》。琴聲在西合院裡流淌，葡萄架的影子在暮色中晃動。
一曲終了，白老爺子久久不語。就在大家以為他睡著了時，他忽然開口：“這琴……想回家。”
“回家？”
“回敦煌。”白老爺子的語氣肯定，“它身上有沙塵的味道，不是黃土高原的土，是河西走廊的沙。而且……它記得一段旋律，一段不屬於中原古琴曲的旋律。”
他示意林糯再彈幾個音。林糯按他的要求，分別彈了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。白老爺子側耳傾聽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“不對……音律不對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唐代的古琴用的是‘唐律’，和後世流傳的‘明清律’有微妙差異。你這張琴調的是現代的標準音高，但它‘記得’的音高不是這個。”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——是本盲文筆記。“幫我記一下，”他對馬主任說，“宮音偏低約十五音分，商音偏高約八音分，角音……基本準確，徵音偏低二十音分，羽音偏高十二音分。”
馬主任連忙記錄。林糯則完全懵了——音分是音樂學上極其細微的音高單位，一個半音等於一百音分。白老爺子光靠聽，就能判斷出古琴“記憶”中的音高偏差？
“白爺爺，您怎麼聽出來的？”沈知夏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。
白老爺子笑了：“我瞎了三十年，耳朵就是眼睛。而且我白家祖傳的古籍修復，主要就是修復古代樂譜。從漢代的竹簡樂譜，到唐代的琵琶譜、琴譜，到宋代的工尺譜，我都摸過、聽過、研究過。”
他讓馬主任從屋裡拿出一卷用絲綢包裹的卷軸。展開，是一張己經嚴重脆化的紙，上面用工尺譜記錄著一些旋律。
“這是敦煌藏經洞出土的唐代琵琶譜殘卷，民國時期流失到海外，八十年代由愛國華僑捐贈回國。”白老爺子“看”著那張譜子——雖然看不見，但他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移動，像能摸出上面的符號，“我花了十年時間，結合其他唐代文獻，基本破譯了這套記譜法。”
他轉向林糯：“你這張琴如果真在敦煌待過，那麼它‘記得’的音律，應該和這套琵琶譜的音律系統吻合。我剛才讓你彈五音，就是在比對。”
這個發現太重要了。如果這張唐代古琴真的保留了敦煌時期的音律記憶，那它就是一件活的音樂文物，能幫助他們理解唐代敦煌地區的音樂實況。
“白爺爺，”林糯聲音有些發顫，“那您能幫我們……把這張琴‘記憶’中的音律還原出來嗎？”
白老爺子沉默了片刻：“可以試試。但需要時間，也需要……一些特殊的方法。”
他所說的“特殊方法”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。
當晚，白老爺子讓馬主任準備了幾樣東西：一碗黃河水，一捧來自鳴沙山的沙子，幾片敦煌壁畫常用的礦物顏料（青金石、硃砂、孔雀石），還有——從林糯他們帶來的碎片中，選出的幾片唐代陶瓷碎片。
“音樂不只是聲音，是環境，是材質，是記憶。”白老爺子在院子裡佈置了一個簡單的“場”，“唐代的琴師在敦煌彈琴，聽到的不只是琴音，還有洞窟的迴響、沙漠的風聲、顏料的色彩、陶器的質感。我們要還原的，是那個完整的‘聲音世界’。”
他將黃河水灑在琴箱周圍，把鳴沙山的沙子鋪在琴下，把礦物顏料放在琴頭琴尾，把陶瓷碎片擺在琴絃兩側。
“現在，你什麼都不要想，”他對林糯說，“就彈最簡單的音。閉上眼睛，想象自己在一千年前的敦煌，在一個有壁畫的洞窟裡，外面是沙漠的風，手裡是這張琴。”
林糯照做。她閉上眼睛，手指輕觸琴絃。第一個音響起時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——那些陶瓷碎片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共鳴，像在回應。礦物顏料在月光下微微泛光，沙子似乎在隨著琴音微微震動。
她繼續彈，不是成曲，只是簡單的音階，時而停頓，聆聽。漸漸地，她真的開始“聽見”一些東西——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心裡感受到的。風穿過洞窟的迴響，駝鈴在遠方的搖曳，畫筆在壁畫上移動的沙沙聲，還有……誦經聲，極低微但連綿不絕的誦經聲。
當她彈到某個特定的音時，琴箱上的沙子忽然滑落了一小片，形成一個奇妙的圖案——像一朵蓮花，又像一個古老的符號。
白老爺子“看”向那個方向——雖然他看不見，但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。“停。”他說，“就是那個音。再彈一次，慢一點。”
林糯照做。那個音再次響起，這次她注意到，幾片陶瓷碎片的共鳴特別強烈，青金石顏料也發出了幾乎聽不見的嗡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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