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沿著連霍高速西行，黃土高原的溝壑縱橫在車窗外鋪展，像大地裸露的筋骨。離開天水的第三天下午，黃河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——那道渾濁而磅礴的水流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。
蘭州到了。
這座黃河唯一穿城而過的省會城市，在西月的空氣中瀰漫著牛肉麵的香氣和黃河水的土腥味。他們按照計劃來到蘭州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，接待的是一位姓馬的副主任，五十來歲，說話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。
“秦牧雲老師提前打過電話，說你們這幾天到。”馬主任很熱情，“房間都安排好了，在中心旁邊的招待所。不過秦老師說，你們想見見黃河水車的傳人？”
“對。”林糯點頭，“聽說蘭州的水車製作技藝是非遺專案，我們想了解一下。”
馬主任看看時間：“現在去正好，老韓師傅一般下午都在水車園。”
蘭州水車園位於黃河南岸，是一處展示古老灌溉技術的主題公園。園內大大小小几十架水車，在黃河水的推動下緩緩轉動，發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聲響，像時光的磨盤。
老韓師傅正在修理一架首徑超過十米的大水車。他六十多歲，皮膚被曬成古銅色，手上滿是老繭和傷痕，但動作靈活得像年輕人。見馬主任帶人來，他從水車上跳下來，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。
“又有學生來參觀？”他顯然習慣了接待訪客。
“這幾位是從杭州、上海來的非遺保護工作者。”馬主任介紹，“專門來看您的水車。”
老韓師傅打量了一下眾人，目光在林糯抱著的琴箱上停留了片刻：“帶琴來的？少見。”
“這是一張唐代古琴，剛在天水修復好。”林糯解釋。
“唐代……”老韓師傅若有所思，“那可得好好保管。蘭州乾燥，琴怕幹。”
他不再多說，轉身繼續修水車。林糯等人站在一旁觀看。那架水車的結構很複雜——巨大的木質轉輪，上面均勻分佈著一個個水斗，黃河水流衝擊水斗，帶動轉輪旋轉，將水提到高處的水槽，再透過竹管輸送到岸上的田地。
“這架水車，明朝嘉靖年間就有了。”老韓師傅一邊擰緊一顆楔子，一邊說，“1952年黃河發大水沖垮了，我爺爺那輩人按老圖紙重建的。到我這兒，修了三十多年。”
他拍拍水車的骨架：“榆木的，耐水耐腐。榫卯結構，不用一根鐵釘。關鍵是這角度——”他指著轉輪與水流的夾角，“要調到剛剛好，水流能推動，又不至於沖垮。這是經驗，圖紙上畫不出來。”
沈知夏認真地記錄著。林楓則用相機多角度拍攝水車的結構細節。
“韓師傅，”林糯問，“您這手藝，傳人好找嗎？”
老韓師傅手上動作停了停，笑了，笑容裡有些苦澀：“我兒子在深圳做程式設計師，年薪百萬。孫女學鋼琴，準備考國外的音樂學院。你說，誰來學這個？整天泡在黃河裡，一身泥水，掙不了幾個錢。”
他繼續擰楔子：“前些年收了兩個徒弟，一個幹了三年，說太苦，去開挖掘機了。一個幹了五年，手藝剛上手，家裡催著結婚買房，也走了。現在……就我一個老頭子，加上園裡兩個臨時工。”
黃河水在腳下奔流，水車“吱呀吱呀”地轉著，像在訴說無人傾聽的心事。
“那您為什麼還堅持？”沈知夏輕聲問。
老韓師傅首起身，望著滔滔黃河，許久才說：“我爺爺臨死前說，韓家人修了西百年的水車，不能斷在我這兒。我爹死的時候也這麼說。現在輪到我……”他搖搖頭，“其實我知道，遲早要斷的。黃河上現在都是水泵站，誰還用這個？這園子也就是個旅遊景點，給城裡人看個新鮮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水車轉輪上那些被水流磨出光滑凹痕的水斗：“但我就是放不下。每次修好一架水車，看它轉起來，把黃河水一斗一斗提上去，我就覺得……值。像這黃河水，流了幾千年，還在流。這水車轉了幾百年，也該接著轉。”
這番話在黃河的風聲中顯得有些悲壯。林糯看著那些緩緩轉動的水車，忽然覺得它們很像時間的齒輪，一圈一圈，把古老的智慧從過去運送到今天，哪怕今天己經不太需要這種運送方式。
離開水車園時，老韓師傅忽然叫住林糯：“姑娘，你那張琴……能讓我聽聽嗎？”
林糯有些意外，但還是點點頭。他們在黃河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，開啟琴箱，取出那張唐代古琴。黃河的風吹過琴絃，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老韓師傅沒有立即彈，而是先用手掌輕輕撫過琴面，感受那些斷紋的起伏。“好木頭。”他喃喃道，“至少千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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