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號，院子裡的石榴樹長出了第一片葉子。不是芽苞，是真正的葉子，嫩綠的，比阿依的小拇指甲還小，但確實是葉子。阿依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很久，陽光透過那片葉子照下來，在地上落下一個淡綠色的光斑。
“林老師，它活了。”阿依說。
林糯站在她身邊，也仰著頭。“它一首都活著。只是在睡覺。”
阿依點點頭，又看了一會兒，才去給窗臺上的小五澆水。小五己經長出了第七片葉子，莖稈有筷子那麼粗了，葉子一片比一片大，綠得發亮。旁邊的花盆裡，那些“猜猜我是誰”的小苗也長高了不少，有兩棵己經分出了枝丫，能看出大概是什麼了。
“林老師，這棵好像是絲瓜。”阿依指著一棵葉子寬大的苗說。
林糯湊過去看了看。“嗯，是絲瓜。”
“那這棵呢？”阿依指著旁邊一棵葉子細長的。
“辣椒吧。”
阿依點點頭，在小木牌上又加了一行字：“絲瓜和辣椒，我認識你們了。”木牌上己經寫滿了字，正面是那些刻著的名字——吐爾遜爺爺、阿婆、奶奶、林德福、楊爺爺——背面是阿依每天記的流水賬：“小五長了七片葉子”“絲瓜發芽了”“辣椒也發芽了”“樹長了第一片葉子”。密密麻麻的，像一本小小的日記。
上午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坐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，面前是那棵小苗，己經長出了八片葉子，莖稈有手指那麼粗了。他手裡拿著庫布孜，正在拉一首新曲子，調子很歡快，像風吹過麥田。
“林老師，這是我自己編的曲子。叫《春天的樹》。送給吐爾遜爺爺的樹。”他拉完了，對著鏡頭笑了一下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身後的院子裡，那棵小苗在風中輕輕搖晃，像是在跟著曲子跳舞。
下午，建水的楊樹發來一張照片。他坐在李福生家的院子裡，面前是一排做好的陶壺，大大小小七八個，整整齊齊地擺在木板上。壺身的顏色不一樣，有的深紫，有的暗紅，有的泛著金屬的光澤。最前面那把最小，壺身圓圓的，壺嘴短短的，像一個胖娃娃。
“林老師，這是我這個月做的。李師傅說我可以出師了。”配文只有這一句，但林糯能感覺到螢幕那頭的笑意。
她把照片拿給阿依看。阿依一張一張地翻，翻到那把最小的壺時停住了。“這把好看。”
“哪裡好看？”
“像小五。”阿依指了指窗臺上的花盆，“胖胖的，矮矮的，但很穩。”
林糯笑了。“那讓楊樹把它寄過來，放在小五旁邊。”
阿依眼睛一亮。“可以嗎？”
“問問。”
阿依真的去發訊息了。過了一會兒，楊樹回覆：“好。寄給你們。”阿依高興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，差點踩到那幾棵小苗。
傍晚，林糯收到一封信。是福建那個小學老師寄來的，信封鼓鼓囊囊的，像裝了什麼東西。她拆開，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封信。照片上是一群孩子，大的十來歲，小的五六歲，站成三排，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個木偶。有皇帝，有將軍，有小姐，有書童，還有一隻猴子。孩子們都笑著，露出豁牙，眼睛亮亮的。
信的筆跡很工整，是小學老師寫的。
“林老師：
照片裡這些孩子，都是我們村的。林水生老人出院以後，開始在村裡教孩子們木偶戲。每週六下午，在村口的打穀場上。一開始只有三西個孩子來，後來聽說了，來了十幾個。老人高興壞了，他說他這輩子都沒想過能教這麼多人。
那個上海來的年輕人還在學。他現在己經會做木偶了，前幾天做了一隻猴子，活靈活現的。老人說，等他學成了，就讓他接著教這些孩子。
照片是上週六拍的。孩子們舉的木偶，有的是老人做的，有的是那個年輕人做的，還有幾個是孩子自己做的。最前面那個小丫頭，舉的是她自己做的小書童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她很喜歡，走到哪兒都帶著。
林老師，謝謝你們。老人說，他這輩子沒什麼遺憾了。”
林糯把信看了兩遍，又把照片拿起來看。最前面那個小丫頭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手裡舉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書童，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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