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號，又下雨了。
不是驚蟄那種悶雷滾滾的雨，是細細密密的、像篩子篩過的春雨。落在石榴樹的枝條上，落在那些剛展開的嫩葉上，落在樹根旁邊那幾棵小苗上，悄無聲息的，像怕驚動什麼。
阿依沒有打傘，蹲在樹邊看那些小苗。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滴下來，滴在肩膀上，滴在她捧著的掌心裡。
“阿依，進來，會感冒。”林糯在廊下喊。
“等一下！馬上！”
她沒有馬上。她又蹲了一會兒，才站起來跑進屋。頭髮溼透了，臉上全是水，但眼睛亮亮的。
“林老師，那棵最高的苗，花苞又大了一圈。”
林糯遞給她一條幹毛巾。“擦擦。”
阿依接過毛巾，胡亂擦了幾下，又跑到窗臺邊看小五。小五的第七片葉子完全展開了，葉尖掛著一顆水珠，圓滾滾的，像一顆透明的珍珠。
“小五也喝水了。”
林糯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奶奶。奶奶也喜歡雨，下雨的時候不打傘，站在院子裡看那些花。她說，雨是老天爺澆花的水，澆了才開得好。
上午，雨停了。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，院子裡的每片葉子上都掛著水珠，亮閃閃的，像撒了一層碎銀。阿依拿著小鏟子去給那幾棵小苗鬆土，林糯站在旁邊看著。
“林老師，你說，那些種子都發芽了，就剩那顆了。”
林糯知道她說的是哪顆。是那顆種在屋裡花盆裡的，最後一顆石榴籽。它一首沒有發芽，土面還是光光的，什麼都沒有。阿依每天澆水，每天看，每天等，但它就是不出來。
“也許它不想出來。”林糯說。
阿依抬起頭。“為什麼不想出來？”
“也許它在裡面睡覺，還沒睡夠。”
阿依想了想，點點頭。“那讓它接著睡。睡夠了再出來。”
下午，林糯收到一封來自雲南的信。是李福生寫來的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字還寫錯了，但很認真。
“林老師：
楊樹那小子走了。回他自己家了。他說要回去開個窯，自己燒壺。我留他，留不住。年輕人有自己的路。
他走的時候，給我磕了三個頭。我說不用，他不聽。他說，師父，我走了，我會好好燒的。
我把你爺爺的刻刀給了他。你爺爺當年給我的，我現在給他。讓他傳下去。
李福生”
林糯看完信，把它放進那個裝滿信件的盒子裡。盒子裡己經有太多信了，杜文瀾的，松本清次郎的，老阿媽的，賀雲飛的，林水生的，現在又多了李福生的。每一封都是一雙手，每一雙都握著點什麼，放不下，傳下去。
阿依趴在旁邊，看著那封信。“林老師，楊樹會好好燒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他磕了三個頭。磕頭的人，是認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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