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號,春分。院子裡的石榴樹長出了幾十片葉子,綠油油的,在陽光下泛著光。阿依蹲在樹下,手裡拿著那個小本子,一頁一頁地翻。小五、小六、絲瓜、辣椒、那棵最高的苗——花苞己經裂開了,能看見裡面紅紅的花瓣,像一隻半睜的眼睛。
“林老師,我想給它們都畫一張。”阿依抬起頭。
“畫吧。畫完了,我幫你訂成一本。”
阿依點點頭,翻開新的一頁,開始畫那棵最高的苗。她畫得很慢,先畫莖稈,再畫葉子,最後畫那個半開的花苞。花苞畫了擦,擦了畫,反覆好幾次,才滿意地收筆。
“像嗎?”她把本子舉起來。
林糯看了看。“像。能看出是花苞。”
“能看出是什麼花嗎?”
“石榴花。”
阿依笑了,在畫旁邊寫了一行字:“第一朵,快開了。”
上午,林糯收到一個包裹。寄件地址是加拿大溫哥華,落款是一個陌生的名字:陳月華。包裹不大,用牛皮紙包著,纏了好幾層膠帶。阿依湊過來看。
“加拿大?誰寄的?”
“不知道。拆開看看。”
林糯用小刀裁開膠帶,開啟牛皮紙,裡面是一本手工裝訂的畫冊。封面是深藍色的硬紙板,上面貼著一張白紙,寫著西個字:“我的院子。”翻開第一頁,是一幅水彩畫。畫的是一個院子,不大,有一棵石榴樹,樹下一張竹椅,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,手裡拿著菸斗,臉朝著遠方。
畫得不算精緻,但很溫暖。顏色用得很大膽,石榴樹的紅,竹椅的黃,天空的藍,都濃得像要溢位來。翻到第二頁,是一封信。字跡娟秀,有些顫抖,像是年紀大的人寫的。
“林糯老師:
我叫陳月華,今年八十一歲。我父親是廣東臺山人,一九三幾年去了加拿大,在溫哥華開了一家中餐館。他去年走了,走的時候一百零一歲。
他生前一首在畫畫。畫他的老家,畫他記憶裡的院子,畫那棵石榴樹,畫他的父親母親,畫他小時候見過的那些手藝。他畫了一輩子,攢了三百多張畫。
他走之前,拉著我的手說,這些東西,帶回中國去,讓那邊的人看看。一個老頭子在海外畫了一輩子,畫的都是回不去的家。
我找了很多人,不知道把這些畫送到哪裡。後來我在你們的平臺上看到了林德福的故事。我父親認識他。他說,林德福是從同一個村子出去的,比他早去幾年。他們見過面,在鐵路工地上。
林老師,我想把這些畫送給你們。你們留在平臺上,或者放在院子裡,都行。讓我父親畫了一輩子的那個家,讓更多人看見。
陳月華”
林糯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她把畫冊一頁一頁地翻,每一頁都是一個院子,一棵石榴樹,一把竹椅,一個老人。有時候多幾個人,有時候多幾隻雞,有時候多一朵雲。但那個院子,那棵樹,那把椅子,那個老人,每一頁都有。
阿依趴在旁邊,也看著那些畫。“林老師,這個爺爺畫了一輩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想家?”
林糯想了想。“應該是。想了一輩子。”
阿依沉默了一會兒,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畫上那棵石榴樹。“它和咱們這棵,像不像?”
林糯看了看畫,又看了看院子裡那棵。“像。都是石榴樹,都有人坐在樹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