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點點頭,把畫冊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不是畫,是一張照片。黑白照片,己經發黃了,邊角有些磨損。照片裡是一個年輕人,站在一棵石榴樹前,瘦瘦的,黑黑的,但眼睛很亮。他的身後,是一間土坯房,牆上掛著一串紅辣椒。
“這是那個爺爺年輕的時候?”阿依問。
“應該是。”
“他的眼睛,和林德福好像。”
林糯仔細看了看。確實像。都是那種亮亮的、像在等什麼的眼睛。
下午,林糯把那些畫一張一張拍下來,上傳到平臺。她開了一個新的頁面,標題是:“陳月華的父親,畫了一輩子的家。”她沒有寫很多話,只是把信的內容附了上去。
留言區很快就有人說話了。有人說,看哭了。有人說,這個爺爺畫了一輩子,想了一輩子。有人說,那棵石榴樹,和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。有人說,他回家了。他的畫回來了。
林糯看著那些留言,又拿起那張黑白照片。年輕人的眼睛亮亮的,看著鏡頭,看著幾十年後,看著他的畫終於回到這片土地。
阿依趴在旁邊,翻著那本畫冊。“林老師,這個爺爺畫了三百多張,每一張都有石榴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怕忘了?”
林糯想了想。“也許吧。怕忘了家的樣子,就每天畫。畫著畫著,就忘不了了。”
阿依點點頭,把畫冊合上,抱在懷裡。“我以後也每天畫。畫咱們的院子,畫石榴樹,畫小五小六,畫花開了,畫果子熟了。畫很多很多張,等老了看。”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那本畫冊的故事講了,把那些畫一張一張放出來,把那張黑白照片也放出來。彈幕裡有人說,這個爺爺畫了一輩子,終於回家了。有人說,三百多張畫,每一張都是想家。有人說,那棵石榴樹,和奶奶種的那棵好像。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,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別的,是她的小本子。她把今天畫的那幅半開的花苞翻給大家看。
“這是院子裡第一朵花,快開了。”她說,“等它開了,我再畫一張。畫開了的樣子。”
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阿依和陳爺爺一樣,都在畫自己的院子。有人說,阿依的畫也會變成畫冊的。有人說,等阿依老了,這些畫就是她的家。
首播結束後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月光下,那些葉子綠得發亮,那棵最高的苗上,花苞又裂開了一點,能看見裡面紅紅的花瓣,像一隻慢慢睜開的眼睛。
阿依趴在她旁邊,手裡還抱著那本畫冊。“林老師,你說,那個爺爺在天上,能看見他的畫嗎?”
“能吧。”
“怎麼看見?”
林糯想了想。“有人在看,他就能看見。”
阿依點點頭,把畫冊翻到第一頁,看著那個坐在竹椅上的老人。“那他現在看見了。好多人都在看。”
遠處,有火車的聲音,轟隆隆的,從很遠的地方來,又往很遠的地方去。那些還在路上的人,也許正帶著一顆種子,帶著一把刻刀,帶著一個木偶,帶著一本畫冊,帶著一顆想回家又回不去的心,一步一步,往這裡走。
風吹過,窗臺上的小書童輕輕晃了一下。木鳥的翅膀也跟著動,像要飛起來。歪壺穩穩地站著,小五的葉子在月光下微微發亮,紙石榴花紅得像一團火。阿依懷裡抱著那本畫冊,畫冊裡有一個老人畫了一輩子的家。
林糯輕聲說:“晚安,陳爺爺。”
風吹過,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有人在回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