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石榴花又開了幾朵。阿依數了數,加上昨天的,一共西十七朵。小白旁邊的小三白也開了,花瓣邊緣的白邊淡得像沒有,但仔細看還是能看見一圈淺淺的銀線。
“這朵叫小西白。”阿依給它起了名字。
周遠蹲在樹下,仰著頭看那些花。“好多。”
“嗯。每天都會多幾朵。開到最多的時候,滿樹都是紅的。”阿依翻開日記本,畫小西白。畫完了,在旁邊寫:“小西白,第一年開花,白邊最淡。”
周遠看著她在日記本上畫畫寫寫,忽然問:“阿依老師,你每天都寫嗎?”
“每天都寫。心裡裝不下的東西,就寫下來。寫下來,心裡就空了。”
周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也想寫。但我不會畫畫。”
“不會畫就寫字。寫下來就行。”
傍晚,周遠坐在石榴樹下,拿著一個新本子,開始寫。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,像在用刻刀刻字。阿依蹲在他旁邊,也在寫自己的日記。兩個人不說話,只是安靜地寫著。夕陽照在他們身上,把本子上的字染成金色。
林糯站在廊下看著他們,想起自己第一次寫日記的時候。也是這樣的傍晚,也是坐在石榴樹下,奶奶在旁邊繡花。她寫的是:“今天,奶奶教了我一種新針法。我學會了。”奶奶看了,笑著說,學會了就好。
現在,阿依也在教人。她教周遠磨刀,教周遠刻花,教周遠寫日記。她把自己的本子給周遠看,讓他照著寫。周遠寫道:“今天,阿依老師教了我磨刀。我磨了半小時,刀利了。刻了一朵梅花,五瓣的。比昨天好。”
寫完了,他把本子遞給阿依看。阿依看完,點點頭。“寫得好。明天繼續寫。”
周遠把本子合上,抱在懷裡,像抱著一件珍貴的東西。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艾山那棵“北京”的小花苞放出來,把阿依畫的小西白放出來,把周遠寫的第一篇日記也給大家看了看封面,沒有翻開,只是讓大家看那個新本子。彈幕裡有人說,北京要開花了。有人說,小西白的白邊真淡。有人說,周遠也開始寫日記了。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,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別的,是周遠刻的那朵五瓣梅花。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,讓所有人看。
“這是周遠今天刻的。五瓣梅花。比昨天好多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他進步很快。再過幾天,就能刻石榴花了。”
周遠站在她身後,不好意思地撓撓頭。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周遠加油,有人說阿依是好老師,有人說那朵梅花真好看。
首播結束後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窗臺上的小五壺。月光下,壺嘴裡又溼了,水漬和昨天差不多大。小五的葉子垂在它旁邊,葉尖的水珠還在,沒有滴。旁邊那塊小石頭上,周遠刻的梅花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,花瓣圓圓的,很認真。
阿依趴在她旁邊。“林老師,周遠學得真快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阿依搖搖頭。“是他自己認真。他比我還認真。”
林糯看著她。“你也很認真。你每天刻,每天寫,每天等花開了數一數。你比誰都認真。”
阿依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刻刀。刀柄上那兩個字在月光下泛著光。“陳記。我會好好用的。”
遠處,有火車的聲音,轟隆隆的,從很遠的地方來,又往很遠的地方去。那些還在路上的人,也許正帶著一顆種子,帶著一把刻刀,帶著一個木偶,帶著一塊石頭,帶著一顆想學點什麼的心,一步一步,往這裡走。
風吹過,窗臺上的小書童輕輕晃了一下。木鳥的翅膀也跟著動,像要飛起來。小五壺穩穩地站著,小石頭上的梅花在月光下靜靜開放。紙石榴花紅得像一團火,阿依的日記本放在旁邊,周遠的新本子也放在旁邊,兩個本子挨在一起,像兩個剛認識的朋友。
林糯輕聲說:“晚安,周遠。”
風吹過,窗臺上的小石頭輕輕顫了一下,像在回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