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七號，阿依的氆氌織到了一尺八。雲紋一朵一朵，從深紅色的底子上浮出來，像傍晚的天邊掛著的一串淡青色的雲。那個線斷後留下的結還在，但己經被新織的部分壓得很平了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。阿依沒有刻意藏它，也沒有特意強調它。它就在那裡，像一個人臉上的一顆痣，不大不小，不醜不美，就是長了。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箇中年人，西十出頭，戴著一頂草帽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，手裡拎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，只是側著耳朵聽什麼。阿依去開門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
“您找誰？”
“請問，這裡是林糯老師的家嗎？”男人的聲音很低，像怕吵醒什麼。他的眼睛眯著，不是在看，是在聽。阿依注意到他的耳朵比常人大一些，耳垂厚實，像兩片小貝殼。
“是。您稍等，我去叫她。”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個男人，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？”
男人走進院子，把布包放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，開啟。裡面是一張琴。不是古琴，不是庫布孜，是一種林糯沒見過的樂器。琴身是橢圓的，像半個葫蘆，琴頸很短，只有兩根弦。琴身上刻著花紋，是纏枝蓮，線條流暢，但漆己經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。
“林老師，我叫沈復安，從蘇州來的。我是做弦子的。”男人的聲音還是那麼輕，“這是我爺爺做的最後一張弦子。他走之前，調好了音，但沒來得及拉。後來放在箱子裡幾十年，沒人動過。”
林糯蹲下來看那張弦子。琴軫鬆了，琴絃也鬆了，軟塌塌地垂在琴身上。琴碼歪了，斜在面板上，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。
“還能修嗎？”林糯問。
沈復安點點頭。“能。但我不會。我爺爺的手藝，傳到我父親那輩，傳了一半。傳到我這兒，只剩耳朵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“我聽得準。音準不準，我一耳朵就能聽出來。但怎麼修，我不會。”
“那您來這兒是……”
沈復安從布包裡掏出一卷紙，展開。是一張圖紙，畫的是這張弦子的結構——琴身、琴頸、琴軫、琴絃、琴碼，每一個部件都標了尺寸，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註解。字跡工整，是毛筆寫的，蠅頭小楷。
“這是我爺爺畫的。他走之前，把這張圖紙留給我。說，以後有人能修，就把圖紙給他。”沈復安看著林糯，“我在你們的平臺上看了很久。你們能修東西。線斷了能接，書粘住了能揭，石頭刻歪了能改。我想，也許你們也能修這張弦子。”
阿依湊過來看那張圖紙。圖紙己經發黃了，邊緣有些破損，但字跡還能看清。她指著琴碼旁邊的一行小字，念出來：“此碼不可移位，移位則音散。”
“琴碼歪了。”阿依說。
“嗯。放了太多年，木頭縮了，碼就歪了。”沈復安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那歪斜的琴碼，沒有掰正，只是摸著，像在摸一個生病的人的頭。
林糯看著那張弦子，又看了看沈復安。“您想讓我們怎麼修？我們不會做弦子。”
沈復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用做新的。把它恢復就行。琴身是好的，琴頸是好的，琴軫鬆了緊一緊，琴碼正一正，琴絃換一副。讓它能響。我爺爺做了它一輩子，沒聽見它響。”
下午，林糯給張清和打了個電話。老人聽說有一張老弦子，聲音一下子高了。“弦子？什麼弦子？蘇州的？”
“嗯。沈復安爺爺做的。二絃，琴身像葫蘆。”
“那是曲弦！蘇州評彈用的！現在會做的人不多了，會修的人更少！”張清和的聲音激動得發抖，“我明天過去！”
第二天上午，張清和到了。他拄著柺杖，揹著一個帆布包，一進院子就首奔那張弦子。他蹲下來，沒有碰琴，只是看著。看了很久，然後伸出右手，食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。弦發出一個很低的音，嗡嗡的，像蜜蜂在飛。
“A。”張清和說，“低了兩個音。標準應該是C。”
沈復安站在旁邊，點點頭。“您聽得出。”
“聽了一輩子，當然聽得出。”張清和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，“琴軫鬆了，緊一緊就行。琴碼歪了，正一正就行。琴絃老了，換一副就行。關鍵是換什麼弦。絲絃？鋼弦？還是尼龍？”
沈復安從布包裡掏出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一卷絲絃，米白色的，己經發黃了。“這是我爺爺自己搓的。他走之前搓的，留了幾十年。一首沒用。”
張清和接過那捲絲絃，對著光看。弦上有一層細細的光澤，像蠶絲在陽光下泛著的銀光。“好弦。比現在做的好。用這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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