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一百八十章 信里的聲音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4個月前

五月十號,阿依收到一封信。不是電子郵件,不是微信,是用毛筆寫在宣紙上的,折成一個窄窄的長條,塞在牛皮紙信封裡。信封上沒有寄件人,只有收件地址,字跡工整,一筆一畫,像印刷出來的。阿依拿著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沒捨得拆。

“林老師,這封信好香。”她湊近聞了聞,是墨香,混著一點陳年紙張的氣味,像老書店裡的味道。林糯接過來也聞了一下,確實香,不是香水那種香,是時間久了自然沁出來的香。

阿依用小刀裁開信封,抽出信紙。信紙很薄,微微發黃,邊緣有幾處褐色的斑點,像灑了茶水又晾乾了。字是豎著寫的,從右往左,繁體。

“阿依姑娘:

你不認識我。我叫陳又生,今年八十七歲,住在雲南騰衝。我十六歲離家,去了緬甸。在那邊待了七十年,去年才回來。我回來的時候,家裡什麼都沒有了。父母不在了,老房子不在了,院子裡的石榴樹也不在了。只剩下一樣東西——一把二胡。是我父親做的。他做了一輩子二胡,方圓百里的人都找他做。我走的時候,他塞給我,說,帶著,想家了拉一拉。

我在緬甸拉了七十年。想家的時候拉,不想家的時候也拉。拉給緬甸人聽,拉給中國人聽,拉給自己聽。現在回來了,家沒了。但這把二胡還在。

我在你們的平臺上看見了那臺織布機。西藏的阿媽織了一輩子,眼睛不行了,把織布機寄給了你們。我想,也許你們也願意收下這把二胡。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,是我父親的手藝。他做的二胡,音色好,拉幾十年都不會走音。我老了,拉不動了。放在你們那兒,有人拉,它就不會啞。

隨信附上一段錄音,是我用這把二胡拉的最後一首曲子。拉得不好,手抖了,但調子還在。曲子是我父親教的,他小時候聽他父親拉過,不知道叫什麼名字。他叫它《回家》。

陳又生”

信紙下面壓著一張照片。照片己經發黃了,邊角捲曲,上面是一個年輕人,瘦瘦的,黑黑的,抱著一把二胡,站在一棵大樹下。樹看不出來是什麼樹,但葉子很密,陽光透過葉子照下來,在他臉上落了一片碎金。他笑得露出牙齒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
阿依把照片翻過來。背面寫著一行字,墨跡己經淡了,但還能看清:“民國三十六年,騰衝。又生。”

民國三十六年——一九西七年。七十七年前。一個十六歲的少年,抱著父親做的二胡,離開了家,去了緬甸。他在那邊待了七十年,回來的時候,八十七歲了。家沒了,樹沒了,只有這把二胡還在。

阿依把信看了三遍,然後從信封裡倒出一卷小小的錄音帶。那種老式的卡帶,塑膠殼己經發黃了,上面的標籤紙也褪了色,隱約能看見幾個手寫的字:“回家·又生。”

“林老師,這個怎麼放?”阿依舉著那捲卡帶,有些不知所措。她沒見過這種東西。林糯也沒見過。她小時候家裡有過錄音機,但早就壞了,扔了。

周遠從屋裡探出頭,看了一眼。“我奶奶有。她聽戲用的。我去借。”

他跑出去,半小時後回來了,懷裡抱著一臺老舊的錄音機,灰色的,邊角磕破了,用膠帶粘著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插上電,按了一下出倉鍵,倉門彈開,咔嗒一聲。

阿依小心翼翼地把卡帶放進去,按了一下播放鍵。

磁帶開始轉。沙沙沙的底噪,像下雨。然後,一個聲音響起來。

是二胡。很慢,很輕,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。走一步,停一下,再走一步,再停一下。調子很平,沒有高潮,沒有轉折,就那麼平平地、慢慢地往前走。像一條路,走了七十年,還沒走到頭。但路是回家的路,走一步,近一步。

阿依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她不敢動,怕聲音會跑掉。周遠蹲在錄音機旁邊,眼睛盯著轉動的磁帶,像在看一朵花慢慢開。林糯站在窗前,背對著他們,沒有轉身。

曲子彈完了。磁帶還在轉,沙沙沙的底噪。然後,一個老人的聲音響起來,很輕,很沙啞,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。

“我父親說,這首曲子沒有名字。他小時候聽他父親拉,他父親聽他爺爺拉。傳了好幾代,不知道叫什麼。他叫它《回家》。我走了七十年,回家了。家沒了,曲子還在。”

磁帶停了。倉門彈開,咔嗒一聲。院子裡很安靜。風吹過石榴樹,葉子沙沙響,和磁帶裡的底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風,哪個是七十年前的聲音。

阿依伸出手,把卡帶取出來,捧在手心裡。“林老師,他回來了。家沒了,曲子還在。”

林糯走過來,蹲在她旁邊。“把這首曲子放到平臺上。讓更多人聽見。”

“他會同意嗎?”

“他寫信給你,就是想讓人聽見。”

阿依點點頭,把卡帶小心地放在窗臺上,放在小五壺旁邊。“明天去轉成數字的。放在平臺上,就叫《回家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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