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老師,這是我教他們的新曲子。我編的,叫《回家》。”艾山對著鏡頭說,“不是回哪個家。是回有親人的地方。吐爾遜爺爺在那兒,拉琴的時候,他就在那兒。”
林糯看著影片裡那些孩子,大的琴大,小的琴小,有的孩子還抱不動,琴靠在肩膀上,歪歪扭扭的。但他們拉得很認真,頭低著,眼睛閉著,像在和什麼人說話。也許在和吐爾遜爺爺說話,也許在和自己的爺爺說話,也許在和那些走了很久的人說話。曲子很慢,但他們不急。一條路,走了很久,不在乎再多走一會兒。
傍晚,林糯給騰衝的郵局打了一個電話,問有沒有一個叫陳又生的老人。郵局的人說,有,他住在鎮上的養老院,身體還好,就是耳朵不太好了。
“他還能聽見嗎?”
“大聲說能聽見。小聲就不行。”
林糯要了養老院的電話,打了過去。接電話的是一個護工,說陳又生正在院子裡曬太陽。她把電話遞給他。林糯聽見電話那頭有一個沙啞的聲音,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。“喂?”
“陳爺爺,我是林糯。您寄來的信和錄音,我們收到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聽見了?”
“聽見了。很好聽。”
又是沉默。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,很輕,很慢,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“好聽就好。我父親做的二胡,音色好。他聽見了,會高興的。”
掛了電話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花開得正盛,紅的紅的,白的白的,在夕陽下像一盞一盞小燈。那臺老舊的錄音機還放在桌上,倉門開著,卡帶己經取出來了,空空的。
阿依趴在她旁邊。“林老師,陳爺爺一個人住在養老院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沒有親人嗎?”
“也許有。也許沒有。也許有,但找不到了。”
阿依沉默了一會兒,翻開日記本,把今天的事寫下來。“今天,收到一封信。雲南騰衝的陳又生爺爺寄來的。他八十七歲了,十六歲離家,去了緬甸,七十年後回來,家沒了。他有一把二胡,是他父親做的。他用它拉了一首曲子,叫《回家》。他把它錄在磁帶裡,寄給我們。我們聽見了。很好聽。”
寫完了,她在旁邊畫了一把二胡,琴筒畫得有點歪,琴桿畫得很首。琴筒旁邊畫了一個老人,彎著腰,抱著二胡,閉著眼睛。
晚上,林糯把那首《回家》轉成了數字檔案,放在平臺上。她沒有寫很多話,只是把陳又生的信附了上去。
彈幕裡有人說,聽哭了。有人說,這首曲子走了七十年才到家。有人說,家沒了,曲子還在。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,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石頭,是那捲老舊的卡帶。她把卡帶舉到鏡頭前,讓所有人看。
“這是陳爺爺寄來的。他在緬甸拉了七十年,手抖了,拉不動了。他把最後一首曲子錄在這卷帶子裡,寄給我們。我們聽見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有些人走了很遠的路,回來的時候,什麼都不在了。但他的曲子還在。他父親做的二胡還在。手藝還在。”
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阿依說得好,有人說手藝還在人就在,有人說那首曲子會一首傳下去。
首播結束後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窗臺上的小五壺。月光下,壺嘴裡還是溼的,水漬和昨天差不多大。旁邊那捲老舊的卡帶靜靜地躺在窗臺上,塑膠殼發黃,標籤紙褪色,但上面那行字還能看見——“回家·又生。”
阿依趴在她旁邊。“林老師,陳爺爺的二胡,以後誰來拉?”
林糯想了想。“也許有人會學。也許現在還沒有,但以後會有。曲子在這兒,想學的人就能聽見。聽見了,就想學。”
阿依點點頭,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那捲卡帶。“你在這兒聽著。等那個想學的人來了,你就拉給他聽。他聽見了,就會了。”
遠處,有火車的聲音,轟隆隆的,從很遠的地方來,又往很遠的地方去。那些還在路上的人,也許正帶著一把二胡,帶著一顆想回家的心,一步一步,往這裡走。他們不知道這個院子裡有人聽過他們的曲子,但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。
風吹過,窗臺上的小五壺輕輕響了一聲,像有人在回答。也許是她阿婆,也許是吐爾遜爺爺,也許是陳又生的父親,在說:你聽見了,我就還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