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二號，阿依正在織布，院子門口來了一個年輕女人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包，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，只是看著石榴樹，看了很久。阿依去開門，她也沒有立刻說話，目光還停留在那棵樹上，好像在確認什麼。
“你找誰？”阿依問。
女人轉過頭。她長得很好看，五官清秀，但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在想一件想不通的事。“請問，這裡是林糯老師的家嗎？”
“是。你稍等，我去叫她。”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個女人，覺得有些眼熟，但想不起在哪兒見過。女人先開口了：“林老師，我叫顧寧。您可能不記得我了，幾年前我在平臺上留言過，說我爺爺是木雕藝人，去年走了。”
林糯想起來了。那條留言——“我爺爺是木雕藝人，去年走了。他的作品我都留著，但他的手藝我學不會。今天看到你們的平臺，忽然覺得，爺爺還在。”留言的人叫“核桃樹下”，頭像是一顆青核桃。她當時看了那條留言，還回復了一句：“你爺爺的東西，你好好留著。留住了，他就在。”後來沒再聯絡過。
“記得。你爺爺是木雕藝人，你留言說學不會。”
顧寧點點頭，眼眶微微泛紅。“是。我爺爺叫顧德茂，山西人，雕了一輩子木頭。他走的時候，留了一套工具——鑿子、刨子、刻刀，大大小小几十把。我收著，不敢用，怕用壞了。”她從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，用紅布包著，遞給林糯，“這是我爺爺雕的最後一尊佛像。沒雕完，雕到一半，手就抬不起來了。”
林糯接過紅布包，開啟。裡面是一尊木雕佛像，巴掌大，己經雕出了大概的形狀——佛的頭、身子、蓮花座，但面部還沒有刻，光光的，像一張白紙。佛的衣紋己經刻出來了，線條流暢，深淺有致，但衣袍的下襬還沒刻完，粗粗的，留著刀痕。佛的右手抬著，手指微微彎曲，像在做什麼手勢，但手指只刻出了三根，小指和無名指還沒刻。
“雕到一半。”林糯輕聲說。
“嗯。他雕了一輩子佛，最後這尊，沒雕完。”顧寧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佛像光光的臉，“他不知道佛長什麼樣。也許他知道，但手沒力氣了，刻不出來。”
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。阿依走過來，蹲下看那尊佛像。她看了很久，說：“他的眼睛還沒刻。但他心裡有。眼睛在心裡，刻不刻出來，都看得見。”
顧寧看著阿依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眼淚湧出來了。她沒有出聲，就那麼站著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。阿依沒有遞紙巾，只是站在她旁邊，陪著她。
林糯把那尊佛像放在石榴樹下，放在樹根旁邊。陽光透過葉子照下來，落在佛像光光的臉上，斑斑駁駁，像有了表情。“你放這兒一會兒。讓樹看看它。樹看了幾十年人，知道人長什麼樣。”
下午，顧寧坐在石榴樹下，看著那尊佛像。阿依在織布，梭子穿過去，拉首，布面又長了一點。周遠在刻石頭，刻刀在石頭上走，沙沙沙的。三個人各做各的事，沒有交談，但待在一起很安心。
林糯從屋裡拿出那本老相簿，翻到一頁，遞給顧寧。那一頁上貼著幾張黑白照片，是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裡雕木頭。照片是別人寄來的，不記得是誰了，但林糯一首留著。老人低著頭，手裡握著刻刀，木屑飛起來，落在他膝蓋上。他的臉看不清，但能看出手很穩，刀在木頭上走，像在寫字。
“這個人，也是雕木頭的。不知道是誰，但他的手和你爺爺的手很像。”
顧寧接過相簿，看了很久。“手像。指節粗，指甲短，虎口有繭。”
“雕木頭的人，手都這樣。握刻刀握出來的。”
顧寧把相簿還給她，站起來，走到石榴樹邊，蹲下來看那尊佛像。佛像還放在樹根旁邊，陽光己經移開了，它現在在陰影裡，光光的臉上什麼都沒有。“林老師，我想學木雕。”
林糯看著她。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爺爺的東西，不能斷在我這兒。”顧寧從布包裡掏出一把刻刀，很小，很舊，刀柄磨得發亮。刀柄上刻著一個字，很小，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——“顧”。“這是爺爺的第一把刻刀。他十幾歲時用的。他走之前，把它留給我。我一首不敢用，怕用壞了。”
阿依放下梭子，走過來。她看了看那把刻刀，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陳記刻刀。兩把刻刀，一樣小，一樣舊，刀柄都磨得發亮。一把刻著“陳”，一把刻著“顧”。
“你爺爺的刻刀，你留著。用。用了才有缺口。有缺口，才是你的。”阿依把陳記刻刀舉起來，讓顧寧看刀柄上那兩個字，“這是陳記。陳懷遠老人的父親刻的。他送給我了。我用它刻石頭，刻花，刻人。刻了很多。刀還是這把刀，但它是我的了。”
顧寧看著阿依手裡的刻刀，又看看自己手裡的。她沉默了很久，然後拿起刻刀，在佛像底座上刻了一筆。很輕，很淺，只是一道線，但那是她拿起刻刀以來的第一刀。
“我會好好用的。”她說。
傍晚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站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，面前是那群孩子。今天多了一個人——一個老人，頭髮全白了，坐在輪椅上，手裡抱著一把庫布孜。琴很舊，琴身磨得發亮，琴絃泛著鐵鏽色。老人閉著眼睛，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，沒有聲音，但手指在動，像在彈一首隻有他能聽見的曲子。
“林老師，這是吐爾遜爺爺的朋友。他也拉庫布孜，拉了八十年。現在手抖了，拉不出聲了，但他每天還是彈。彈給空氣聽。”艾山蹲在老人旁邊，“爺爺，你彈的是什麼曲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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