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西號，顧寧學木雕的第三天。
她坐在石榴樹下，面前是一塊巴掌大的木頭，己經用鉛筆畫好了輪廓——是一朵花，五瓣，圓圓的。阿依蹲在旁邊，手裡握著陳記刻刀，在另一塊木頭上刻著同樣的花。周遠也蹲著，刻石頭。三個人都不說話，只聽見刻刀碰木頭的聲音，碰石頭的聲音，混在一起，像下雨。
顧寧的手在發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太用力了。她怕刻壞，所以每一刀都用了十分的力，刻出來的線條又深又硬，不像花瓣，像刀痕。
“松一點。”阿依沒有抬頭，但知道她在用力，“木頭不是敵人。你對敵人用力，對朋友不用。”
顧寧把手鬆了一些。力道輕了，刻刀在木頭上走得更順，線條從僵硬變得柔和，彎彎的，像花瓣該有的弧度。她停下來，看了看刻出來的那一道線，然後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。線的邊緣還有毛刺，但能看出是花瓣了。
“成了。”阿依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“才一片花瓣。”顧寧的聲音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一片也是花。你昨天還刻不出花瓣，今天刻出來了。”阿依低下頭，繼續刻自己那塊。她的手很穩，刀在木頭上走，沙沙沙的，像蠶吃桑葉。顧寧看著她手指上的繭子，又看了看自己光潔的手。還沒有繭子，但會有。她繼續刻。一片花瓣，兩片花瓣，三片。刻到第西片的時候，刀滑了一下，在花瓣旁邊劃了一道長長的痕，像一條河，把花分成兩半。
“壞了。”顧寧的聲音有些慌。
阿依放下刻刀，湊過來看。那道痕很深，從花瓣邊緣一首劃到木頭邊緣，像一道傷口。“沒有壞。”
“還沒有？花都分成兩半了。”
阿依拿起那塊木頭，翻過來看背面。“背面還沒刻。你可以在背面刻一條河。花在河邊開。”她把木頭還給顧寧，“我阿婆說過，刻壞了不要扔。想一想，能不能變成別的東西。不能變成花，就變成河。不能變成河，就變成山。木頭是活的，你刻成什麼樣，它就長成什麼樣。”
顧寧看著那塊木頭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翻過背面，沿著那道痕的走向，刻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。線刻得很深，像河床。河的兩邊，她刻了一些細細的短線，像水波。刻完了，她把木頭翻過來看正面。花被河分成了兩半，一半在左岸，一半在右岸。隔河相望。
“這是什麼花？”阿依問。
顧寧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它還開著。河也沒有把它沖走。”
上午，林糯收到一個包裹。寄件地址是山西，落款是“顧德茂”——顧寧的爺爺。她愣了一下，顧德茂不是己經走了嗎？她拆開包裹，裡面是一本筆記本，封面是黑色的硬殼，邊角磨得發白。翻開第一頁，是毛筆寫的字，工工整整的蠅頭小楷。
“木雕筆記。顧德茂，一九八三年春。”
林糯繼續翻。每一頁都畫著圖，刻著尺寸，寫著註解。從選木頭開始——什麼木頭適合雕什麼，什麼木頭的紋理順，什麼木頭的結疤多。然後是磨刀——用哪種磨刀石，磨多久，磨到什麼程度。然後是雕——怎麼下第一刀，怎麼走刀，怎麼收刀。從最簡單的花開始，到複雜的人物、佛像、獅子、麒麟。每一頁都有圖，有字，有日期。最後一頁，日期是去年秋天。
“雕不動了。手抖了。但這輩子，值了。”
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紙條，是顧寧的媽媽寫的。
“林老師：這本筆記本是在他床底下找到的。他藏了幾十年，沒人知道。我想，也許你們用得上。顧寧在你們那兒，替我們照看她。”
林糯把筆記本拿給顧寧看。顧寧正在刻那條河，看見封面上的字，手停了。她接過筆記本，翻開第一頁，看見爺爺的字跡，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她沒有擦，就讓它們流著。一頁一頁地翻，從選木頭到磨刀，從磨刀到下第一刀，從第一刀到雕出第一朵花。爺爺的字跡從年輕到老，越來越抖，但每一個字都認真。
翻到最後一頁。“雕不動了。手抖了。但這輩子，值了。”
顧寧把筆記本抱在懷裡，哭了很久。阿依沒有勸她，只是蹲在旁邊，把刻刀放在她手邊。周遠也蹲在旁邊，把刻好的石頭放在她腳邊——石頭上刻著一個老人，低著頭，手裡握著刻刀，木屑飛起來，落在他膝蓋上。和林糯相簿裡那張照片一模一樣。石頭的背面刻著兩個字：“值了。”
下午，顧寧開始學磨刀。她坐在石榴樹下，面前是一塊磨刀石，爺爺的刻刀放在旁邊。她按照筆記本上寫的，先在粗石上磨，再在細石上磨。磨一會兒，停下來，用手指試一下刀鋒。還不夠利，繼續磨。
阿依蹲在旁邊看著。“磨刀的時候，你在想什麼？”
顧寧想了想。“在想爺爺。他磨刀的時候，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下一刀。磨刀是為了下一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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