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七號，立夏己經過了十幾天，天氣一天比一天熱。院子裡的石榴花落了大半，地上鋪了一層紅，阿依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掃花瓣，掃成一堆，堆在樹根周圍。她說，花瓣爛了變成土，根吸了，明年開更多。
顧寧的木雕有了起色。她刻的那朵被河分成兩半的花己經完成了，又在木頭的背面刻了一座山，山是遠山，淡淡的，只用了幾刀。筆記本上寫了，遠山要淡，刀要輕，重了就成近山了。她刻完了，把木頭放在窗臺上，和小五壺、小書童、那些石頭擠在一起。窗臺越來越滿了。
下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個老人。七十多歲，瘦瘦的，背微微駝著，手裡提著一個竹籃，籃子裡裝滿了銅片、鐵片、線繩，還有幾串己經串好的風鈴。風鈴的銅片己經發黑了，有的還生了綠鏽，但不髒，擦得很亮。風一吹，銅片碰撞，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，像下雨。
阿依去開的門，看見那些風鈴，眼睛亮了。“好漂亮！”
老人笑了。“不是漂亮，是響。風鈴要響才叫風鈴。”他走進院子，把竹籃放在石榴樹下，抬起頭看那些花。“開得好。結的果子也甜。”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不認識這個老人。“您是？”
“我叫姜守一，做風鈴的。做了五十年。”他從籃子裡拿出一串風鈴，遞給林糯，“這是給你們的。掛在樹上，風來了響，人就知道風來了。”
林糯接過風鈴。銅片己經發黑了，但形狀還在，有的像葉子，有的像花瓣，有的像小鳥。最下面那片最大，刻著一個字——“風”。她把風鈴掛在石榴樹最低的那根枝條上。風吹過來，銅片碰撞，叮叮咚咚，聲音不脆，有點悶，像銅在嘆氣。
“不好聽了。”老人說，“老了，銅老了，聲音也老了。”
阿依站在樹下，仰著頭聽。“好聽。老的聲音，像老人在說話。”
老人看著她，笑了。“你是阿依？”
“嗯。您認識我？”
“不認識。但我聽過你的聲音。你在平臺上的首播，我每期都聽。你的聲音，像風鈴。脆的，亮的，聽了心裡靜。”
阿依不好意思地笑了。“您的聲音也像風鈴。老的那種，銅生了鏽，但還在響。”
老人從竹籃裡拿出一塊銅片，還沒串的，邊緣粗糙，沒有刻字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刻刀，很小，刀尖很細，開始在銅片上刻字。刻得很慢，刀尖在銅上走，發出細細的尖尖的聲音，像蟲子在叫。刻了大概十分鐘，他停下來，把銅片遞給阿依。
銅片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阿依”。
“送給你。掛在窗臺上。風來了，它叫你。”
阿依接過銅片，捧在手心裡。銅是涼的，但刻字的地方是熱的，是老人手指的溫度。她跑進屋，找了一根紅繩，把銅片串起來，掛在窗臺上，就掛在小五壺旁邊。
風從窗外吹進來，銅片輕輕晃動，沒有聲音。它太小了，風太輕了，吹不響。
“等大風。”老人說，“大風來了，它就響了。”
傍晚，林糯和老人坐在石榴樹下喝茶。老人講了他做風鈴的故事——年輕時是個銅匠，打銅壺、銅盆、銅勺。後來不鏽鋼出來了，銅壺沒人要了，他就改做風鈴。一做就是五十年，做了幾千串，掛在雲南、西川、貴州的寨子裡，掛在寺廟的簷角下，掛在老房子的窗前。
“風鈴不是給人聽的。是給風聽的。風聽見了，就知道這裡有鈴，就多待一會兒。風多待一會兒，人就涼快一會兒。”老人喝了一口茶，“我老了，做不動了。今年做了最後一批，送完就不做了。”
“送完了，以後還有人做嗎？”阿依問。
老人搖搖頭。“沒了。我徒弟前年不做了，去城裡打工了。他說，做風鈴養不活人。他說的對。養不活人，就不能怪他不做。”
阿依看著竹籃裡剩下的那些風鈴，銅片發黑，線繩發黃，有的己經斷了，接了一個疙瘩。“那這些呢？”
“送。送完就沒了。”老人從籃子裡拿出一串最大的風鈴，銅片最多，大大小小十幾片，每一片上都刻著一個字。串起來，是一句話——“風來鈴響人歸”。他把風鈴遞給林糯，“這個掛在你奶奶的樹上。她聽見了，就知道有人在想她。”
林糯接過風鈴，手微微發抖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石榴樹下，把這串風鈴掛在最高的那根枝條上。風鈴在暮色裡輕輕晃動，銅片碰撞，叮叮咚咚，聲音不脆，有點悶，但傳得很遠。風從遠處來，把聲音帶到更遠的地方去。
那天晚上，老人在院子裡住下了。阿依給他鋪了床，周遠幫他提行李。老人睡在東廂房，那間窗戶對著石榴樹。臨睡前，他把窗戶推開一條縫，讓風能吹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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