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號，小滿。院子裡的石榴花落得差不多了，枝頭開始冒出青色的果子，小小的，硬硬的，像一顆顆綠珠子。阿依每天數一遍，今天數了西十七顆。她在日記本上寫：“花落了，果子出來了。等秋天紅了，就能吃了。”
下午，天陰了。不是要下雨的那種陰，是那種悶悶的、壓得很低的灰白色，像一塊舊棉被蓋在天上。阿依把織布機搬進屋裡，怕雨淋了。顧寧把窗臺上的石頭也搬進來了，一塊一塊擺在桌上，小書童、小五壺、刻著“阿依”的銅片、被河分成兩半的木頭，還有那尊沒雕完的佛像，一一排好。
雨沒下來。但院子裡來了一個人。
是個年輕男人，二十七八歲，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，袖子捲到手肘，手裡提著一個長長的黑色布包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敲門，只是仰著頭看那串風鈴。風鈴在悶熱的空氣裡一動不動，沒有風。
阿依去開門。“你找誰？”
“請問，這裡是林糯老師的家嗎？”男人的聲音很輕，像怕吵醒什麼。
“是。你稍等，我去叫她。”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個男人，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？”
男人走進院子，把布包放在石榴樹下的石桌上，拉開拉鍊。裡面是一把傘。傘是收著的，傘面是黑色的，但能看出上面畫著什麼——白色和紅色的線條，像花，又像雲。傘骨是竹子的，己經發黃了，有幾根還裂了，用鐵絲纏著。
“林老師，我叫宋時雨，從杭州來的。我是做傘的。”他把傘從布包裡拿出來，輕輕放在桌上，“這是我爺爺做的最後一把傘。他沒做完，做到一半，就走了。”
林糯蹲下來看那把傘。傘面己經畫了一半——幾朵紅色的花，幾片墨綠的葉子，還有幾隻沒畫完的蝴蝶，翅膀只勾了半邊。傘骨斷了三根，用鐵絲纏著，鐵絲生了鏽，褐色的鏽水流到竹子上，像淚痕。
“能修嗎？”林糯問。
宋時雨搖搖頭。“能修。但我不會。我爺爺的手藝，傳到我父親那輩，傳了一半。傳到我這兒，只會做新傘，不會修舊傘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這把傘，是我爺爺年輕時候畫的。他畫了一半，放下了。後來再沒拿起來。”
“為什麼沒拿起來？”
宋時雨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不說。我父親也不知道。”
阿依湊過來，看著傘面上那幾朵紅色的花。花瓣是五瓣，圓圓的，花蕊是黃色的，一根一根，很細。“是石榴花。”她說。
宋時雨愣了一下。“石榴花？”
“嗯。你看，花瓣五瓣，花蕊黃的，和你家院子裡的不一樣，但和這棵樹上的一樣。”阿依指了指頭頂的石榴樹，樹上還掛著幾朵晚開的花，紅紅的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幾團快要熄滅的火。
宋時雨抬起頭，看著那些花，看了很久。“我沒見過石榴花。杭州沒有。”
“這裡也沒有。這是奶奶種的。”阿依低下頭，繼續看傘面上的畫，“他畫的是他見過的石榴花。也許在別的地方見過，記在心裡了，畫在傘上了。”
下午，雨終於下來了。不是暴雨，是那種細細密密的、像篩子篩過的雨，打在石榴樹的葉子上，沙沙沙的，和風鈴的聲音混在一起。宋時雨坐在廊下，看著那把傘，傘面上的石榴花在雨水裡顯得更紅了，像剛摘下來的。
林糯給他倒了一杯茶。“你爺爺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宋景文。杭州人，做了一輩子傘。他做的傘，傘骨是竹子的，傘面是紙的，畫的是西湖的荷花、斷橋、雷峰塔。杭州人都知道。”宋時雨捧著茶杯，沒有喝，“但我沒見過這把傘。這把傘，是我收拾他遺物時發現的。藏在他的床底下，用油紙包著，一層一層，包得很嚴實。”
“他不想讓人看見。”阿依說。
“也許。也許他想讓人看見，但沒來得及。”
阿依從屋裡拿出一張宣紙，鋪在桌上，又拿出那塊刻著自己名字的銅片，壓在紙角，怕被風吹走。“把這傘面上的花畫下來。畫在紙上，就能傳下去了。傘壞了，畫還在。”
宋時雨看著她，眼眶微微泛紅。“你會畫畫？”
“會一點。刻石頭的時候，要先畫。畫在石頭上，照著刻。”阿依拿起毛筆，蘸了一點硃紅，在宣紙上畫了一朵石榴花。花瓣五瓣，圓圓的，花蕊一根一根，和傘面上的那朵一模一樣。畫完了，她在旁邊寫了一行字：“宋景文爺爺畫的石榴花，杭州人，做傘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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