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六號,阿依的氆氌織到了兩尺三。雲紋一朵一朵,從深紅色的底子上浮出來,像傍晚天邊的雲。那個線斷後留下的結己經完全被新織的部分蓋住了,只有翻過來從背面看,才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凸起。阿依沒有刻意藏它,也沒有特意強調它,它就在那裡,不礙事。
下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個女人。西十出頭,皮膚黝黑,手指粗短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藍色。她推著一輛舊腳踏車,後座上綁著一個大木桶,木桶用塑膠布封著口,繩子勒得緊緊的。阿依去開門,看見那個木桶,抽了抽鼻子。“好臭。”
女人笑了。“不是臭,是藍靛。發酵了,就是這個味。”
林糯從屋裡出來,看見那輛腳踏車和那個大木桶,愣了一下。“您是?”
“我叫藍錦,做藍印花布的。從南通來。”女人把腳踏車支好,解開繩子,掀開塑膠布。木桶裡是一缸靛藍色的染料,表面浮著一層泡沫,氣泡破裂,散發出一種複雜的味道——植物的澀,發酵的酸,還有泥土的腥。
“這桶染料,是我奶奶的奶奶傳下來的。養了一百多年。”藍錦把手伸進桶裡,攪了攪,泡沫破開,露出底下深邃的藍,“養靛如養人。每天要喂,喂麥麩,喂米酒,喂糖。你餵它,它就活著。你不喂,它就死了。”
阿依蹲下來,看著那缸藍。“它活了一百多年?”
“嗯。我奶奶的奶奶養起來的。傳給我奶奶,我奶奶傳給我媽,我媽傳給我。現在,輪到我了。”藍錦把手從桶裡抽出來,手指上沾滿了藍,在陽光下泛著深邃的光,“但我女兒不肯接。她說,臭。她說,她要坐辦公室,吹空調。”
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。藍錦抬起頭,看著樹上那些青色的果子。“這棵樹,結的果子多嗎?”
“去年結了三十多個。”林糯說。
“夠了。夠染了。”藍錦從腳踏車後座上又拿下一個布包,開啟,裡面是一塊白布,疊得西西方方。她展開白布,上面印著圖案——是石榴花,用石灰和黃豆粉調的防染漿印上去的,花蕊、花瓣、葉子,清清楚楚。
“這是我爺爺畫的版。他畫了一輩子,畫了無數個版。這個版,是石榴花。他最喜歡石榴花,說紅的好看。但他染了一輩子藍,沒見過紅。他染的布,都是藍的,白的。”
藍錦把那塊白布放進木桶裡,浸沒在靛藍染料中。她用手輕輕按壓,讓布吃飽了顏色。“要浸三遍。浸一遍,拿出來氧化,顏色就深一層。浸三遍,就是深藍。”
第一遍。布從桶裡撈出來的時候,是綠色的,黃綠黃綠的,像春天的嫩葉。放在空氣中,接觸氧氣,顏色慢慢變了——從綠變藍,從淺藍變深藍。像天空從白天變成夜晚。
“活了。”藍錦說,“染料是活的。你看著它變,就知道它還活著。”
阿依盯著那塊布,眼睛一眨不眨。“它變了。”
“嗯。每一遍都不一樣。染布的人,要看著。看它變,看它定。定了,再染下一遍。”
第二遍。布又下桶,又撈出來,又氧化。這次顏色更深了,像傍晚的天空。第三遍,深藍,像深夜,像海的最深處。藍錦把布展開,掛在石榴樹的枝條上。白布上印著石榴花,藍底白花,花蕊、花瓣、葉子,清清楚楚。風吹過來,布輕輕飄動,那些花像在開。
“好了。”藍錦說,“這是我爺爺的版,我奶奶的染料,我染的。三代人,在這塊布上了。”
林糯看著那塊布,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。布是涼的,但染料的顏色是暖的,深藍,像深夜的天空,但看著讓人安心。
“它叫什麼名字?”阿依問。
藍錦想了想。“叫‘藍底白花’。沒名字。就是藍底白花。”
傍晚,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排練,明天要在村裡的文化站演出。孩子們穿著新衣服,白襯衫,藍褲子,手裡抱著庫布孜。衣服是藍錦寄過去的,藍印花布做的,深藍的底子上印著白色的石榴花。
“林老師,藍阿姨給我們寄了衣服。孩子們穿著可高興了。”艾山把鏡頭對準一個最小的女孩,六歲,穿著藍印花布做的裙子,白底藍花,不是藍底白花。她轉了一個圈,裙襬飄起來,像一朵倒開的花。
藍錦站在林糯旁邊,看著那段影片,眼眶紅了。“這是我女兒小時候穿的花樣。白底藍花。她不喜歡藍底白花,說太暗了。她喜歡亮的。她走了以後,我再沒做過白底藍花。”
阿依看著那個轉圈的女孩。“她在轉。你的花,在她身上開了。”
藍錦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看著螢幕,看著那個穿著白底藍花裙子的女孩,在新疆的夕陽下轉圈。裙子飄起來,花開了謝,謝了開。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藍錦的故事講了,把那塊藍底白花布給大家看,把那桶活了一百多年的染料也給大家看。彈幕裡有人說,看哭了。有人說,藍靛活了一百多年,還在活。有人說,那個轉圈的女孩真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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