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號，天剛亮，院子裡就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。不是鳥叫，不是風鈴，是一種尖銳的、有節奏的摩擦聲——呲啦，呲啦，呲啦。阿依被這聲音吵醒了，她披上衣服推開門，看見一個老人蹲在石榴樹下，背對著她，面前放著一塊磨刀石，手裡拿著一把菜刀，正在磨。
老人穿著一件藍色的舊工作服，上面印著幾個褪色的白字——“利民磨刀”。頭髮花白，腰上繫著一根帆布腰帶，掛著一個帆布包，鼓鼓囊囊的，裝滿了工具。旁邊停著一輛舊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條長凳，凳子上固定著兩塊磨刀石，一粗一細，石面上凹下去了，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跡。
“您……”阿依剛開口。
老人頭也不回，用沙啞的嗓音喊了一嗓子：“磨剪子嘞——鏘菜刀——”
聲音拖得很長，在清晨的空氣裡飄出去，撞在牆上，彈回來，又飄遠了。阿依愣在那裡，她聽過這個聲音——小時候在寨子裡，每隔幾天就有磨刀匠走街串巷，喊著一樣的調子。她阿婆會把家裡的剪刀和菜刀拿出來，讓磨刀匠磨。磨完了，阿婆用手指試試刀鋒，滿意地點頭，給幾毛錢。她己經很多年沒聽見這個聲音了。
林糯也從屋裡出來了。她站在廊下，看著那個磨刀的老人，沒有打擾，只是看著。顧寧也探出頭來，周遠也出來了，程硯秋推開東廂房的窗戶，鍾懷遠摘下耳機，程墨言從藤條箱裡抬起頭。
老人磨完了那把菜刀，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。刀鋒在晨光裡泛著白亮的光，像一道裂開的水痕。他用拇指輕輕颳了一下，滿意地點點頭，把菜刀放在地上。然後他從腰上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把剪刀，是阿依的——那把阿婆的阿婆傳下來的剪刀，鐵己經發黑了，手柄上纏著紅繩，刀刃上有一道缺口。
“這把剪刀，有些年頭了。”老人終於抬起頭，看了阿依一眼。他的臉上佈滿皺紋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兩顆被磨亮了的石子。
“那是我阿婆的阿婆傳下來的。”阿依蹲下來，蹲在老人對面。
“傳了幾代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阿婆說，傳了五代。”
老人點點頭，把那把剪刀放在粗磨石上，灑了點水，開始磨。呲啦，呲啦，動作很慢，每一刀都磨得很仔細。他不只是磨那道缺口，是整個刀刃都磨了一遍。缺口還在，但變淺了，鈍的地方利了，鏽的地方亮了。
“缺口不能磨掉。”老人說，“磨掉了，就不是原來的剪刀了。留著，知道它用過，傷過，修過。跟人一樣。”
阿依看著那把剪刀，看著老人的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節粗大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鐵鏽色。但他的手很穩，每一刀都磨得恰到好處，不多不少。
磨了大概十分鐘，老人停下來，換到細磨石上，又磨了幾分鐘。然後他用布擦乾剪刀，舉起來對著光。刀鋒在晨光裡泛著青光，像深冬的湖面。他用拇指試了試，遞還給阿依。“利了。能用一輩子。”
阿依接過剪刀，放在手心裡。剪刀是涼的，但刃口是熱的，是磨擦生出的熱，也是老人手掌的溫度。她拿起身邊的一塊碎布頭，剪了一刀。布齊刷刷地斷開，切口平整，沒有一絲毛邊。比阿婆在世時還利。
“謝謝您。”阿依說。
老人搖搖頭，又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把刻刀——是陳記刻刀。阿依愣了一下。“這個也要磨？”
“都要磨。你的刻刀，顧家的刻刀，程家的刻刀，周遠的刻刀，都拿來。我磨了一輩子刀，你們這些年輕人的手藝，都要靠刀吃飯。刀不快，手藝就鈍了。”
周遠跑進屋，把自己那把刻刀拿了出來。顧寧也拿了出來，程硯秋拿了一把裁紙刀，程墨言拿了一把修墨刀。鍾懷遠翻了半天，掏出一把拆磁帶用的螺絲刀，猶豫了一下，也遞了過去。林糯從屋裡拿出一把奶奶留下的繡花剪，很小，只有巴掌大，刀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鏽跡。
老人一把一把地磨。粗磨，細磨，試刀，遞回去。他一言不發，只是低著頭，一下一下地磨。呲啦，呲啦，聲音有節奏，像心跳，像鐘擺，像火車車輪碾過鐵軌。阿依蹲在旁邊看著，眼睛一眨不眨。她看著老人的手，看著磨刀石上被磨出來的石漿，灰色的，稠稠的，像化不開的墨。
磨到陳記刻刀的時候，老人停了很久。他把刻刀翻來覆去地看，看著刀柄上那兩個字——“陳記”。
“陳懷遠的？”老人問。
阿依愣了一下。“您認識他？”
“不認識。但我磨過他的刀。幾十年前，在江西。他那時還年輕，拿了一把刻刀給我磨，刀柄上刻著‘陳記’。他說，這是他父親留給他的。磨利了，好用。”老人把刻刀放在粗磨石上，開始磨，“後來每年他都來找我。一年一次。他的刀從來不鈍，但他還是要磨。他說，磨刀的時候，能跟父親說說話。”
阿依的眼眶紅了。“他走了。去年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的刀不來了。”老人磨完了，把刻刀遞給阿依，“但他的刀還在。你拿著，你替他磨。磨的時候，跟他說說話。他聽得見。”
阿依接過刻刀，刀鋒在陽光下亮得刺眼。她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刃口，感覺像摸到了什麼東西，不是鐵，是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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