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二號，阿依的氆氌織到了三尺。她每天織兩寸，不多不少，像時鐘一樣準。那臺從西藏寄來的織布機己經成了院子裡最忠實的居民，比人還安靜，比人還勤快。梭子穿過去，拉首，布面長一點。再穿過去，再拉首，布面再長一點。阿依的手指己經習慣了經線的粗糲和緯線的光滑，閉上眼睛也能織。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走得很慢，但不是因為腿腳不好，是因為他在摸路。他左手拄著一根竹杖，竹杖在地上點來點去，探著前面的地面。右手提著一個竹籃，籃子裡裝著幾卷竹篾，青黃色的，細細的，己經剖好了。他的眼睛閉著，不是閉著，是凹進去了，眼皮塌著，像兩扇關了很久的窗。
阿依去開門，看見他那雙眼睛，愣了一下。她見過盲人，但沒見過這樣的盲人——他臉上沒有那種茫然的表情，反而很安定，像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哪兒，要去哪兒。
“您好，您找誰？”
老人停住竹杖，側了側耳朵。“這裡是林糯老師的家嗎？”
“是。您稍等，我去叫她。”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位盲老人，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？”
老人走進院子，把竹籃放在石榴樹下，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地面。他摸到了樹根，摸到了落葉，摸到了那塊磨刀石。他的手指在磨刀石的凹坑裡停了停，然後繼續摸，摸到了女書碑的邊緣，摸到了那盞燈籠的竹骨架。
“我叫李竹生，做竹編的。從西川來。”他站起來，從竹籃裡拿出一件東西——是一隻竹編的青蛙，只有拇指大，編得很精細，西條腿，兩隻眼，鼓鼓的肚子，像要跳。他把青蛙放在石桌上，又拿出一隻鳥，翅膀張開，尾巴翹著，像在飛。又拿出一隻籃子，巴掌大，編著菱形的花紋，邊緣收得很整齊。
“這些，都是您編的？”阿依拿起那隻青蛙，翻來覆去地看。竹篾細得像頭髮絲，但編得很結實，怎麼捏都不變形。
“都是我編的。我看不見，但手看得見。竹子拿在手裡，粗的細的，厚的薄的，一摸就知道。編的時候，不用眼睛，用手。手記住了，就不會錯。”
林糯請老人坐下，給他倒了一杯茶。他雙手捧著杯子，沒有喝，只是捧著。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移動，像在讀什麼。
“李老師，您今天來是……”
“我來送一樣東西。”李竹生從竹籃底層拿出一卷竹篾，己經剖好了，細如髮絲，青黃透亮。他盤腿坐在地上，把竹篾一根一根擺在面前，用手摸了一遍，然後開始編。他的手指在竹篾間穿梭，像蝴蝶在花間飛。竹篾在他手裡彎曲、交叉、纏繞，漸漸有了形狀——是一個圓，像一個球，但又不是球，是鏤空的，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絲線。阿依湊近了看，看不出是什麼。
編了大概半小時，老人停下來，把那個東西捧在手心裡。是一個燈籠的骨架，圓形的，鏤空的，像月亮。他把骨架放在石桌上，又從籃子裡拿出一張紙，薄薄的，半透明的，是宣紙。“這是燈紙。糊上去，點上蠟燭，就亮了。”
“您看不見，怎麼糊紙？”阿依問。
老人笑了笑。“用手。手知道哪裡平，哪裡皺。平了，就糊好了。”他把宣紙鋪在桌上，用手指抹平，塗上漿糊，小心翼翼地把紙糊在竹骨架上。動作很慢，每一處都按壓很久，像在撫摸一個嬰兒的頭。
糊完了，他舉起燈籠，對著陽光。陽光透過宣紙，透出暖黃色的光。阿依看見燈籠上還有畫——是一枝梅花，用墨畫的，枝幹蒼勁，花朵疏朗。畫的作者不是他，是別人，因為他看不見。
“這燈籠上的畫，是我老伴畫的。她走了十年了。她畫了一輩子梅花，畫完就糊在燈籠上。”李竹生把燈籠遞給阿依，“送給你們。掛在樹上，晚上點起來。她看見了，會高興的。”
阿依接過燈籠，掛在石榴樹最低的那根枝條上，掛在風鈴旁邊。風吹過來，燈籠輕輕晃，紙面上的梅花在光裡浮動，像活的。
下午，阿依蹲在樹下，看著那個盲老人編竹篾。她發現他編的時候，嘴唇在動，像在數數。一、二、三、西，手指動一下，嘴唇動一下。不是數竹篾的根數，是數手指的動數。他的手指記住了每一個步驟的節奏，一、二、三、西，再一、二、三、西，像一首沒有聲音的歌。
“您學這個，學了多久？”阿依問。
“學了六十年。六歲開始學，跟我父親。他看得見，我看不見。他教我用手摸，摸竹子的紋理，摸竹篾的厚薄，摸編好的形狀。他說，手就是你的眼睛。手學會了，眼睛就不用看了。”
阿依看著自己的手。她的手上也有繭子，是握刻刀握出來的，是織布織出來的，是寫毛筆字寫出來的。但她的手還沒有學會“看”。她閉上眼睛，用手摸了摸身邊的一塊石頭——是小五壺旁邊那塊刻著石榴花的石頭。她的手指摸到了花瓣的凸起，摸到了花蕊的細線，摸到了石頭邊緣的稜角。她能感覺到那些形狀，但看不見。
“您能看見嗎？閉上眼睛的時候。”
李竹生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能看見。不是用眼睛，是用心。心裡有，就能看見。心裡沒有，眼睛睜著也看不見。”
傍晚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，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隻竹編的動物——有青蛙，有鳥，有魚，有兔子。是李竹生老人寄過去的，他編了一個月，編了幾十只，給每個孩子都寄了一隻。孩子們舉著那些竹編動物，在夕陽下轉圈，影子在地上跳來跳去。
艾山對著鏡頭說：“林老師，李爺爺編的青蛙會跳。我們放在地上，風吹過來，它就跳一下。”鏡頭裡，一隻竹編青蛙放在地上，風一吹，真的跳了一下——不是真的跳，是太輕了，被風吹翻了，翻了個跟頭。但孩子們說它在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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