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西號,院子裡的石榴樹結了五十七顆果子。阿依沒有數,是顧寧數的。顧寧坐在樹下,仰著頭,一顆一顆地數,數了三遍,每遍都是五十七。阿依在日記本上寫:“顧寧數的,五十七顆。比我數的多兩顆。也許我漏了,也許樹又長了。”她不確定,但她不糾結。樹知道就行。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坐著一輛電動輪椅,輪椅很舊,扶手磨得發亮,輪胎花紋磨平了,有的地方還補過,用膠皮粘著。輪椅上掛著一個帆布袋子,袋子裡裝著幾塊瓷片,用報紙包著。老人自己操控輪椅,拐彎、上坡、下坡,動作熟練得像長在輪椅上。他頭髮全白了,但梳得很整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,領口彆著一枚徽章,不知道是什麼徽章。
阿依去開門,愣了一下。她沒見過坐輪椅的人一個人走這麼遠的路。
“您找誰?”
“找林糯。我姓金,叫金士元,做瓷器的。”老人的聲音不高,但很清楚,像瓷器碰撞的聲音,脆的,亮的。
林糯從屋裡出來,看見那位坐輪椅的老人,快步走過去。“金老師,您怎麼一個人來了?從哪兒來?”
“從景德鎮來。一千三百公里。坐了三天火車,輪椅託運的。”金士元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捲報紙,開啟,裡面是一塊瓷片。不是完整的瓷器,是一片碎片,巴掌大,邊緣參差不齊,像被摔碎後又撿起來的。瓷片上是青花圖案,畫的是一個童子,抱著一條魚,臉只剩半邊了,魚只剩尾巴了。但青花的顏色還在,藍得像雨後的天。
“這是我爺爺燒的。民國時候的窯,倒了。就剩下這幾片。”他又拿出幾片,一片一片擺在石桌上,像拼圖。他拼了很久,手指在碎片間移動,找對了就按下去,找不對就換個方向。拼出來是一隻碗,不大,比平常吃飯的碗小一圈。碗壁上畫著一個童子抱魚,花了兩條,魚三條,還有幾朵雲。但碗缺了一大塊,差不多三分之一,沒了。童子只剩半邊臉,魚只剩尾巴,雲只剩一絲弧線。
“碎了。補不起來了。”金士元看著那隻缺了三分之一的碗,看了很久,“我爺爺燒了一輩子瓷,就留下這隻碗。我父親想補它,補了一輩子,沒補起來。我也補了一輩子,也沒補起來。不是手藝不行,是缺的那塊找不到了。找不到了,就補不了。”
阿依蹲下來,看著那隻缺了口的碗。她能看見碗裡面底上還有一圈沒有畫完的紋飾,是纏枝蓮,畫了一半,停在一朵花的半腰。
“您想把這隻碗留在我們這兒?”林糯問。
金士元點點頭。“放在你們的院子裡。讓人看看,碎了的瓷器,也是瓷器。缺了口的碗,也是碗。不是完整的東西才有用。”
下午,金士元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塊瓷土,白得像雪。他把瓷土放在石桌上,用手揉了揉,揉軟了,開始捏。他的手指很粗,指節很大,但捏起瓷土來很靈巧。瓷土在他手裡變成了一隻碗的形狀,圓圓的,薄薄的,壁很均勻。他沒有用轉盤,全憑手捏,捏出來的碗比轉盤拉的還圓。
“看不見的人能編竹篾,坐輪椅的人能做瓷器。”金士元把捏好的碗坯放在桌上,“手沒壞,就能做。腿壞了,手還在。”
阿依看著那隻碗坯,還是溼的,表面泛著水光。“這隻碗,燒好了,送給誰?”
金士元想了想。“送給你。你天天在這院子裡,織布,刻石頭,寫字。你用這隻碗吃飯,每天都能看見。看見它,就知道手沒壞,就能做。”
阿依接過那隻碗坯,捧在手心裡。瓷土是涼的,但她的手是熱的。碗坯在她手心裡慢慢變幹,表面從光滑變得微澀,像嬰兒的皮膚。
傍晚,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做瓷器,用的是金士元寄過去的瓷土。孩子們第一次捏泥巴,捏出來的東西奇形怪狀——有的像碗,但歪了;有的像杯子,但沒有底;有的像盤子,但裂了。他們不在乎,捏壞了揉成一團重新捏。田禾對著鏡頭說:“林老師,金爺爺說,瓷器不是一次就能做好的。要做很多次。碎了就重來,裂了就重來,歪了就重來。手沒壞,就能做。”
艾山在邊上補充:“金爺爺坐輪椅,他都能做。我們站著,更能做。”
金士元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,聽到孩子們捏泥巴的聲音——撲哧,撲哧,像小動物在泥裡打滾。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。“捏吧。捏壞了重來。手沒壞,就能做。”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金士元的故事講了,把那隻缺了口的碗給大家看,把那塊瓷土捏成的碗坯也給大家看。彈幕裡有人說,看哭了。有人說,缺了口的碗也是碗。有人說,手沒壞就能做。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,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碗坯,是那塊刻著“補”字的石頭——她下午刻的,刻了一隻缺了口的碗,碗旁邊刻了幾道弧線,像裂痕,又像光。石頭的背面刻著西個字:“補不起來。”
“金爺爺說,缺的那塊找不到了,補不起來了。”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,“但碗還在。缺了口的碗,也是碗。不是完整的東西才有用。”
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阿依說得對,有人說缺了口的碗也是碗,說不是完整的東西才有用。
首播結束後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月光下,那隻缺了口的碗靜靜地躺在石桌上,青花的顏色在月光裡泛著藍光,童子的半邊臉在笑。金士元坐在輪椅上,手裡還在捏著什麼——是一塊瓷土,捏成了一隻鳥,翅膀張開,頭仰著,像在叫。鳥沒有眼睛,他不捏眼睛。他說,眼睛在心裡,不用捏。
阿依趴在她旁邊。“林老師,那隻鳥沒有眼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它好像在叫。”
”。西東的見看它唱。唱在它“
。用有就,在還。在還但,來起不拼。拼能也夢的了碎,泥能也手的了殘,飯盛能也碗的口了缺。遠很得傳音聲,會鳥為因。見聽會天一有總們他但,鳥的睛眼有沒隻一了人有裡子院個這道知不們他。走裡這往,步一步一,片瓷碎包一著帶,椅舊輛一著坐正許也,人的上路在還些那。去方地的遠很往又,來方地的遠很從,的隆隆轟,音聲的車火有,遠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