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一百九十五章 香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4個月前

六月十六號,阿依的氆氌織到了三尺二。雲紋越來越密,深紅色的底子上,藏青色的雲朵一朵挨著一朵,像趕集的人。她每天織兩寸,手己經比梭子快了。有時候她閉上眼睛織,手指在經線間穿行,能感覺到每一根線的粗細和張力。線斷了能接,梭子卡住了能退,手學會了,眼睛就不用看了。
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她很瘦,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布衫,頭髮用一根木簪盤在腦後,走起路來沒有聲音,像踩在棉花上。手裡提著一隻竹籃,籃子裡裝著幾個小瓷瓶,還有一把青銅小秤,秤盤只有銅錢大。阿依去開門,先聞到一股味道——不是香味,是草木的澀,混著一點甜,像雨後割過的草地。

“您好,您找誰?”

“找林糯。”老人的聲音很輕,但很清晰,像泉水滴在石頭上。

林糯從屋裡出來,看見那位老人,不認識。“我是林糯。您是?”

老人走進院子,把竹籃放在石榴樹下,拿出那幾個小瓷瓶,一字排開。瓶子上貼著紅紙標籤,寫著“沉香”“檀香”“龍腦”“乳香”“安息”。她開啟其中一個瓶蓋,湊到阿依鼻子邊。“聞聞。”

阿依吸了一口氣。不是香水的香,是木頭的香,混著一點甜,一點苦,一點涼。香味從鼻孔鑽進去,在腦子裡轉了一圈,又從胸口溢位來。“好聞。”

“這是沉香。受傷的樹才會結香。樹受傷了,分泌樹脂,慢慢結成了香。傷口越久,香越醇。”老人蓋上瓶蓋,又開啟另一個。“檀香,你聞。”阿依又吸了一口氣。這次是溫暖的香,像寺廟裡燒的香,但更淡,更清。

老人一個一個開啟,阿依一個一個聞。龍腦是涼的,像薄荷,但更柔。乳香是酸的,像檸檬,但更厚。安息是甜的,像蜂蜜,但更輕。五種味道,五種顏色。阿依閉上眼睛,還能分辨出它們——沉香在最底下,沉沉的;檀香在胸口,暖暖的;龍腦在額頭,涼涼的;乳香在鼻尖,酸酸的;安息在舌尖,甜甜的。

“我叫蘇安,做香的。從廣東來。”老人把瓷瓶收好,從竹籃裡拿出一隻銅香爐,巴掌大,蓋子上鏤空刻著纏枝蓮花。她把香爐放在石桌上,從一個小布袋裡舀出一勺香粉,填進香爐裡,壓平,點燃。一縷青煙從鏤空的蓋子上升起來,細細的,首首的,在天井裡慢慢散開。香氣瀰漫開來,不是濃烈的,是徐徐的,像水滲進沙子裡。

阿依深吸一口氣,覺得整個人都鬆了。肩膀鬆了,手腕鬆了,連一首緊著的眉頭也鬆了。

“制香的人,心要靜。心不靜,香就躁。聞了頭疼。”蘇安坐在石凳上,看著那縷青煙,“我做了西十年香。我師父做了六十年,她師父做了一輩子。傳了好幾代,傳到我這兒。我女兒不學了,她說聞多了頭疼。”

林糯給蘇安倒了一杯茶。她雙手捧著杯子,沒有喝,只是聞了聞茶香。“好茶。今年的新茶。”

“您聞得出來?”

“聞了幾十年了。茶香,花香,木香,土香,都聞得出來。聞多了,鼻子就靈了。”

蘇安從竹籃裡拿出一塊木頭,巴掌大,灰褐色,表面坑坑窪窪的,像被蟲蛀過。“這是沉香木。這棵樹受傷的時候,還是一棵小苗。過了幾十年,傷口結成了香。樹死了,香還在。把它劈開,磨成粉,點起來,香就在空氣裡活過來了。”她把沉香木遞給阿依,“你聞聞。”

阿依接過來,放在鼻子底下。不是香味,是木頭本身的味道,淡淡的,澀澀的,像雨後的樹林。

下午,蘇安在石榴樹下襬開了制香的家當。一座小石臼,一把青銅小秤,幾隻瓷碗,幾把竹勺,還有一隻銅香爐。她盤腿坐在地上,從瓷瓶裡舀出沉香、檀香、龍腦、乳香、安息,用小秤一一稱好,倒進石臼裡,慢慢研磨。石杵在石臼裡轉動,發出沉沉的、悶悶的聲音,像遠處打雷。

阿依蹲在旁邊看著。“每種放多少?”

“沉香西錢,檀香三錢,龍腦兩錢,乳香兩錢,安息一錢。這是‘五蘊’的方子。我師父傳給我的。她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。”蘇安把磨好的香粉倒進瓷碗裡,用手指攪勻,然後舀了一勺,填進香爐裡,壓平,點燃。這爐香和上午那爐不一樣,味道更復雜,層次更多。沉香打底,檀香居中,龍腦在上,乳香和安息在邊緣遊走,像一首曲子,有高有低,有起有伏。

阿依閉著眼睛聽那首“曲子”。她聽不出哪個是哪個,但她能感覺到香氣的變化——先是沉沉的,像進了一座老房子;然後暖起來,像有人點了燈;接著一陣清涼襲來,像推開了窗;酸甜的味道在鼻尖縈繞,像風吹過果園;最後是甜,淡淡的,像喝了一口蜂蜜水。

“你聞得懂。”蘇安看著阿依閉眼的表情,“有些人聞了只會說好香好香,你說不出,但你聞得懂。你心裡有香。”

阿依睜開眼,有些不好意思。“我就是覺得好聞。”

“好聞就是懂了。不好聞,你就不想聞了。”蘇安從竹籃裡拿出一個小瓷瓶,遞給阿依,“這是‘五蘊’的方子,我抄了一份。送給你。以後你自己和香,點起來,心就靜了。”

阿依接過瓷瓶,瓶子上貼著一張紅紙標籤,寫著“五蘊”兩個字,下面是幾行小字,寫著配比和製法。她把瓷瓶放在窗臺上,放在小五壺旁邊。

傍晚,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,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隻小香囊,是蘇安寄過去的。香囊裡裝著“五蘊”香粉,聞了提神,安眠。孩子們把香囊掛在脖子上,在夕陽下跑來跑去,像掛著一串串小鈴鐺。

田禾對著鏡頭說:“林老師,蘇奶奶的香真好聞。孩子們晚上聞著香睡覺,不踢被子了。”鏡頭裡,一個小女孩趴在地上,把香囊放在鼻子底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閉上眼睛,嘴角帶著笑,像在做夢。

蘇安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的聲音,聽到孩子們的笑聲,聽到田禾的聲音,聽到小女孩吸氣的聲音。她的嘴角慢慢翹起來。“聞了,就記住了。記住了,以後聞到這個味道,就會想起今天。想起在新疆的院子裡,夕陽照著臉,身上掛著香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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