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八號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人。他穿著一件黑色T恤，上面印著“數字遺產”西個白字，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，包側插著一臺筆記型電腦，手裡還拎著一個銀色的箱子。阿依去開門，看見那箱子，以為是修鐘錶的。但他開啟箱子，裡面不是齒輪發條，是一臺三維掃描器，黑色的，像一把手槍，連著一根資料線，線那頭是電腦。
“你好，我叫林遠舟。做數字遺產的。”年輕人笑了笑，露出兩顆虎牙。他的手指很乾淨，沒有繭子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。不像手藝人的手，像敲鍵盤的手。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不認識他。“數字遺產？”
“就是把老手藝、老物件、老建築，用3D掃描和VR技術存進電腦裡。在虛擬世界建一個博物館，誰都能看，永遠不壞。”林遠舟把掃描器舉起來，對著石榴樹按了一下快門。一道紅色的雷射掃過樹幹，掃過枝條，掃過那些青色的果子。電腦螢幕上，一棵樹慢慢出現了，從點雲到網格，從網格到模型，綠色的，立體的，像真的。
“你把這個院子掃進電腦裡？”阿依湊過去看螢幕。
“嗯。還有你們的手藝。掃進去，存起來。以後的人想看，戴上VR眼鏡，就能走進這個院子。看石榴樹，看壁畫，看織布，看繡花。他們摸不到，但能看見。”
阿依伸出手，摸了摸螢幕上那棵立體的石榴樹。螢幕是平的，她的手摸不到樹的紋理，但能感覺到那棵樹的形狀。圓圓的樹冠，彎彎的枝條，圓圓的果子，和真的一模一樣。
下午，林遠舟開始掃描院子裡的人和物。他先掃了阿依的手。阿依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指張開，像一朵花。紅色的雷射掃過她的掌心，掃過她的指縫，掃過那些繭子。電腦上出現了一隻手，立體的，從各個角度都能看。掌心那些繭子清清楚楚，像地圖上的山脈。
“這是你的手。存進電腦裡，永遠不會老。你老了，手還在。你走了，手還在。”林遠舟把模型旋轉了三百六十度，讓阿依看。
阿依看著那雙立體的手，覺得既熟悉又陌生。那是她的手，但又不是。她能看見每一道紋路，每一個繭子，每一處傷疤。有些疤她自己都不記得了。
“這個疤，是織布的時候被梭子劃的。”她指著食指上的一道白痕，“這個，是刻石頭的時候被刻刀劃的。”她指著虎口上的一道細線，“這個，是繡花的時候被針扎的。”她指著指尖上的一個小點，己經看不清了，但在模型裡，它還在。
林遠舟又掃了織布機。雷射掃過木頭的紋理，掃過經線的張力，掃過梭子的弧度。電腦上出現了一臺織布機，立體的，從上面看，從側面看，從下面看。每一根線都清清楚楚，每一道劃痕都明明白白。然後掃了那面壁畫牆。雷射掃過菩薩的臉，掃過那些山、水、樹、人。菩薩的眼睛在模型裡還是半睜半閉，唇角還是含笑。然後掃了那些石頭，掃了燈籠，掃了風鈴，掃了座鐘，掃了枯枝，掃了那隻修好的碗，金色的裂痕在模型裡閃著光。
掃到那瓶“留”的顏色時，林遠舟停了很久。雷射穿過透明的玻璃，掃不到裡面的液體。他試了好幾次，都掃不出來。液體是透明的，雷射穿過去了，沒有反射。
“掃不到。”他說，“透明的，看不見。”
“看不見，但它還在。”阿依拿起那瓶“留”，對著陽光。陽光穿過瓶子，在桌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。“你看，它在。”
林遠舟拍了一張照片，存進電腦裡。不是3D的，只是照片。但照片裡，光斑落在桌上，紅的、黃的、藍的，像開了一地花。
傍晚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，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個VR眼鏡，是林遠舟寄過去的。孩子們戴上眼鏡，看見了北京的這個院子。看見了石榴樹，看見了織布機，看見了壁畫牆，看見了菩薩，看見了阿依的手。他們伸出手，想摸，但摸不到。摸不到，但他們笑了。
最小的那個女孩，六歲，摘下眼鏡，對著鏡頭說：“我看見阿依姐姐的手了。她的手上有好多繭子。她織了很久很久的布。”
林遠舟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，聽到小女孩說“她織了很久很久的布”，沒有說話。他只是把阿依的手的模型又轉了一圈，看著那些繭子。
晚上，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林遠舟的故事講了，把那個立體的石榴樹模型給大家看，把阿依的手的模型也給大家看。彈幕裡有人說，看哭了。有人說，手存進電腦裡，永遠不會老。說摸不到，但能看見。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，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VR眼鏡，是那塊刻著“數字”的石頭——她下午刻的，刻了一個方框，方框裡有一隻手。石頭的背面刻著：“看見了，摸不到。記住了，不會丟。”
“林遠舟說，他把這個院子掃進電腦裡。以後的人想看，戴上眼鏡，就能走進來。摸不到，但能看見。”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，“看見了，就記住了。記住了，就不會丟。”
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阿依說得對，說看見了就記住了，說記住了就不會丟。
首播結束後，林糯站在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月光下，林遠舟還在掃描。他蹲在石榴樹根旁邊，掃描那根枯枝，掃描那顆發芽的芽苞。雷射掃過去，芽苞在模型裡鼓鼓的，綠綠的，和真的一模一樣。
阿依趴在旁邊。“林老師，他把芽苞也掃進去了。”
“嗯。芽苞會開，開了會謝。但掃進去的，不會謝。”
“那它永遠都在。永遠都是芽苞，不會長大。”
林糯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也好。不會長大，就不會老。不會老，就不會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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