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號，林遠舟走了。他把這個院子完整地裝進了電腦裡——石榴樹的三維模型、織布機的每一個零件、壁畫牆的每一寸紋理、阿依手上的每一道繭子。所有東西都變成了資料，存進了硬碟，上傳到了雲端。林遠舟說，只要網際網路不滅，這個院子就永遠活著。
阿依站在石榴樹下，看著那臺合上的筆記型電腦，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粗糙的樹皮。樹還在，但樹也被裝進了電腦裡，有兩個了——一個在院子裡，一個在雲端。
上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少年。十五六歲，揹著一個巨大的帆布包，比他人還大，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，像揹著一座小山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，露出瘦削的鎖骨。阿依去開門，看見他那張稚嫩的臉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找誰？”
“請問，阿依老師在嗎？”少年的聲音還在變聲期，有些沙啞，但很亮。
阿依愣了一下。“我就是。”
少年放下帆布包，從裡面掏出一個繡棚，繡棚上繃著一塊布，布上繡著一朵石榴花。花瓣歪歪扭扭，花蕊擠成一團，葉子像幾根草。但能看出是石榴花，因為她繡過很多朵，一眼就能認出。
“我叫小軍，從貴州來。我在平臺上看了你的堆繡課程，學了半年。這是我繡的第五朵花，前西朵都拆了，這朵沒拆。”他把繡棚遞給阿依，手有些抖。
阿依接過繡棚，看了很久。花瓣雖然歪，但每一瓣都在努力地朝外張開；花蕊雖然擠，但每一根都在努力地挺首。她能看出這個少年用了多少力氣，拆了多少次，紮了多少次手。她的手指上有繭子，他的手指上也有，是握針握出來的。
“你學了半年？”
“嗯。每天放學練兩個小時。週末練一天。我媽說我瘋了，一個男孩子學繡花。我說，阿依老師也是女孩子，她教得好。”
阿依的眼眶紅了。“你一個人來的？”
“嗯。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。我媽不知道。”少年低下頭，聲音變小了，“我想跟你學。當面學。網上學，有些針法看不清。”
林糯從屋裡走出來，看了看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，又看了看那個瘦削的少年。“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六。”
“不上學了？”
“上。請了三天假。回去補課。”
林糯沉默了一會兒，看著阿依。阿依還捧著那個繡棚，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花瓣上輕輕移動，像在摸一個孩子的臉。
“你想學什麼？”阿依問。
“學齊針。程奶奶那種，魚籽針。我看了你的首播，你繡的齊針，密得像魚籽。我也想繡成那樣。”
阿依從窗臺上拿下那本《針跡》繡譜，翻到齊針那一頁，放在少年面前。“你先看。看懂了，我教你。”
少年蹲在石桌前，一頁一頁地翻。他的手指很輕，怕弄壞紙。翻到那隻繡了六十年的蝴蝶時，他停了。蝴蝶翅膀上的鱗片一片一片，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，不是平的，是凹凸的，一片壓一片。
“它還在飛。”少年說。
“嗯。飛了六十年了。”
下午，阿依教少年齊針。她坐在石榴樹下，拿著針，在布上一針一針地示範。針腳極短，極密，像魚籽。少年蹲在旁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。她下針的速度不快不慢，每一針的間距都一樣，針腳的長短也一樣。她的手像一臺機器，但比機器溫柔。機器沒有感情，她的手有。
少年試著下第一針。針腳長了，像一條線。拆了。第二針，針腳短了，但間距不勻，有的擠在一起，有的離得遠。拆了。第三針，間距勻了，但針腳歪了，歪歪扭扭，像蚯蚓爬過。拆了。他拆了繡，繡了拆，額頭上沁出汗珠，手指被針紮了好幾下，沁出細細的血珠。他不覺得疼，用嘴吮一下，繼續。
阿依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的手。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學齊針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的。拆了繡，繡了拆，紮了手，吮一下。她想起了程蝶衣看著她的樣子，也是不說話，只是看著。看著看著，就學會了。
繡了一個多小時，少年繡完了一小塊齊針。針腳還是有點歪，間距也不完全勻，但能看出是齊針。一粒一粒，擠在一起，像魚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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