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號，少年走了。他在院子裡住了三天，學了齊針、套針、滾針，臨走的時候，阿依送了他一套針——不是新針，是她阿婆的阿婆傳下來的那套中的幾根，她用不上的型號。少年接過針的時候，手在抖。他把針別在一塊絨布上，捲起來，塞進貼身的口袋裡。
“回去好好練。練好了，拍給我看。”阿依站在門口，看著他揹著那個比人還大的帆布包，一步一步走遠。
少年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回過頭。“阿依老師，我會再來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來，我帶我自己繡的繡譜。我畫了針法，寫了口訣。”
阿依愣了一下。“你自己寫繡譜？”
“嗯。跟你學的。你教我的那些，我都記下來了。怕忘了，寫下來就忘不了了。”
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阿依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握著那根針——是她自己用的那根，剛才忘了送給他。她把針別在袖口上，轉身回到院子裡。
石榴樹下，那本《針跡》繡譜還翻開著，停在齊針那一頁。阿依坐下來，拿起針，穿上線，繼續繡。她繡的是少年的那朵石榴花——他走的時候沒帶走，留在窗臺上了。花瓣歪歪扭扭，花蕊擠成一團，葉子像幾根草。但阿依沒有拆，她照著那朵歪花，在旁邊繡了一朵一模一樣的。歪的花瓣，擠的花蕊，像草的葉子。兩朵花並排，一朵是少年的，一朵是她的，像照鏡子。
下午，阿依收到一條訊息。是貴州那個少年發來的語音。他的聲音還在變聲期，沙沙的，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“阿依老師，我到宿舍了。針收好了，放在枕頭底下。今晚不練了，手疼。明天再練。晚安。”
阿依聽了一遍，又聽了一遍。“手疼。”她也手疼過，紮了太多針，手指腫了，握不住針。但疼過了就不疼了，起繭子就不疼了。
她回覆：“晚安。手疼就歇一天。歇好了再練。”
晚上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，今天多了一個人——一個老人，頭髮全白了，坐在輪椅上，手裡拿著一把庫布孜，琴很舊，琴身磨得發亮。他閉著眼睛，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動，沒有聲音，但手指在動，像在彈一首隻有他能聽見的曲子。孩子們圍坐在他周圍，安靜地聽著。沒有聲音，但他們聽得見。
田禾對著鏡頭說：“林老師，這是吐爾遜爺爺的朋友。他也拉庫布孜，拉了八十年。現在手抖了，拉不出聲了，但他每天還是彈。彈給空氣聽。孩子們圍著他，不說話，只是聽。他們聽見了。不是耳朵聽見的。”
影片最後，最小的那個女孩，六歲，趴在輪椅扶手上，仰著頭看著老人的臉，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小，但很清晰：“爺爺，你的琴在唱歌。我聽不見，但我心裡聽見了。”
老人睜開眼，看著她，笑了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女孩的頭。
林糯看完影片，把它轉給阿依。阿依看了三遍。
“林老師，那個爺爺也聽不見了。但他的琴還在唱歌。”
“嗯。有人聽見了，心聽見了。”
林遠舟的數字遺產專案上線了。那棵石榴樹的三維模型掛在網頁上，誰都能看。開啟網頁，滑鼠拖拽，樹就能轉圈。從上面看，從下面看，從左邊看，從右邊看。樹皮的紋路清清楚楚，那些刻在樹幹上的字——“朱鳥杜，歸原處”——在模型裡也能看見，筆畫深深淺淺，像剛刻上去的。
阿依趴在電腦前，用滑鼠轉那棵樹。轉到樹幹背面，她看見了那行字：“朱鳥杜，歸原處。”她伸出手，摸了摸螢幕，螢幕是平的，但她的手指感覺到了那行字的筆畫。橫、豎、撇、捺，每一筆都記得。
“林老師，這棵樹在電腦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電腦關了，它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在硬盤裡，在雲端。關了也在。”
阿依關了電腦，螢幕黑了。她看著黑屏上映出的自己的臉，忽然笑了。“我也在。關了也在。在那些人的心裡。”
傍晚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拄著一根柺杖，柺杖頭上掛著一隻布袋，布袋裡裝著幾本書。他走得很慢，但很穩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。阿依去開門，看見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，覺得眼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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