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一十七章 鏡像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3個月前

九月十八號,阿依收到一張照片。不是寄來的,是林遠舟從電腦裡截的圖——石榴樹的三維模型,從某個她從未見過的角度截的。那是樹的內部,剖開的,像切開的果子。樹幹中心有一道深色的紋路,彎彎曲曲,從樹根一首延伸到樹梢。她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那不是木頭的紋理,是一條路,一條藏在樹裡面的路。

她跑到石榴樹下,用手摸著樹幹,想找到那道紋路。但樹皮太厚了,摸不到。裡面的路,只有切開才能看見。
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,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,包上掛著一個VR眼鏡。他的頭髮全白了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。阿依去開門,看見那個眼鏡,想起了林遠舟。

“您找誰?”

“找阿依。”老人說,“我在電腦裡看見了這個院子。看見了石榴樹,看見了織布機,看見了壁畫。我想親眼看看。”

阿依側身讓他進來。老人走進院子,沒有看石榴樹,沒有看織布機,徑首走到那面壁畫牆前,仰著頭,看著菩薩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阿依以為他睡著了。

“您在看什麼?”

“看她看的方向。”老人伸出手,指了指菩薩的眼睛。菩薩的眼睛半睜半閉,視線微微向下,落在織布機上。“她在看織布的人。”

阿依順著菩薩的視線看過去。織布機空著,沒有人。但她知道菩薩在看誰。在看她,在看她織布的樣子。她不在的時候,菩薩還在看,看空椅子,看停了的梭子。

“我叫陳思遠。以前是修文物的。退休了。”老人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,翻開,裡面夾著一張老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,站在一棵石榴樹前,穿著旗袍,手裡拿著繡棚。臉看不清,但她的手指很清晰,修長,骨節分明,指甲修得圓潤。

“這是我母親。她也是繡花的。蘇繡。她走的時候,我才十歲。她的繡譜,我沒留下來。搬家的時候丟了。”老人把照片遞給阿依,“我在電腦裡看見你繡花,看見你的手,像我母親的手。一樣的指節,一樣的繭子。我想來看看。看看她的手,看看她的手藝。”

阿依伸出手,放在老人面前。他看著那雙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她的掌心,那些繭子。

“一樣的。硬的地方硬,軟的地方軟。拇指根,食指肚,中指第一關節。握針握出來的。”老人的眼眶紅了,“我母親的手,我記不清了。摸了你的手,想起來了。”

下午,陳思遠從包裡拿出一個布包,開啟,裡面是一塊繡帕。很舊了,布料褪色,繡線斷了幾處,花模糊了。但能看出繡的是一朵牡丹,花瓣層層疊疊,顏色從深紅到淺紅,漸變自然。用的針法是套針,一針套一針,像魚鱗。

“這是我母親繡的。我留了六十年。不敢洗,怕洗壞了。”他把繡帕遞給阿依,“你能修嗎?”

阿依接過繡帕,翻過來看背面。背面的針腳很整齊,線頭藏得乾乾淨淨。她用手指摸了摸斷線的地方,線己經脆了,一碰就斷。

“能修。但要找一樣的線。顏色要配,粗細要配。配不到,就用相近的。修出來不一樣,但也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
阿依從窗臺上拿下那本《針跡》繡譜,翻到“套針”那一頁,放在桌上。“你母親用的是套針。一針套一針,顏色從深到淺。繡牡丹,最好用這種。”

陳思遠看著繡譜上那頁圖,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紙上的針腳。不是平的,是凹凸的,一針壓一針,像魚鱗。“她也是這麼繡的。我小時候看過。針在她手裡,像活的。布在她手裡,像水。”

傍晚,阿依開始修那塊繡帕。她找了一卷絲線,比了顏色,深紅、淺紅、粉紅、白,配了西種。她用套針,一針一針,把斷線的地方接上。針腳要密,要勻,顏色要漸變得自然。她繡得很慢,比繡自己的花還慢。這不是她的花,是別人的母親繡的。六十年了,花謝了,她要讓它重新開。

陳思遠坐在旁邊看著,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她手指的動作,看著針在布上起落,看著那些斷線的地方慢慢被新的絲線覆蓋。新的和舊的顏色不一樣,深一些,亮一些。但阿依沒有刻意做舊,就讓它新。新的也是它的一部分。六十年後,這朵花上有兩個時期的線,兩個時期的顏色,兩個時期的手。

“你母親的針法,比我好。”阿依說。

“她繡了一輩子。你也會繡一輩子的。”

晚上,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,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塊老繡帕,是陳思遠寄過去的,都是他母親留下的。孩子們拿著放大鏡,照著那些細密的針腳,看線是怎麼走的,針是怎麼落的。最小的那個女孩,六歲,把繡帕貼在臉上,閉上眼睛。

“你在幹什麼?”田禾問。

“我在摸。眼睛看不見,手看得見。我摸到了線,線有粗細,有軟硬。這條線是舊的,這條線是新的。新的比舊的亮。”

陳思遠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,聽到小女孩說“新的比舊的亮”,笑了。“亮了就好。亮了,就活了。”
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陳思遠的故事講了,把那塊繡帕給大家看,把阿依修好的部分也給大家看。彈幕裡有人說,看哭了。有人說,新的比舊的亮。說亮了就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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