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一號，阿依修完了那塊繡帕。斷線的地方接上了新的絲線，顏色比舊的亮一些，但陳思遠說沒關係，亮了更好，亮了才能看見哪裡是舊的，哪裡是新的。他把繡帕疊好，貼著胸口放。走的時候，他沒有說謝謝，只是握了握阿依的手。他的手很涼，阿依的手很暖。握了一會兒，他鬆開了，轉身走了。阿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手裡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。
下午，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，騎著一輛老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個竹筐，筐裡插滿了五顏六色的東西，像一叢開在秋風裡的花。阿依去開門，走近了才看清，是風箏。蝴蝶、蜻蜓、燕子、金魚，還有一條龍，龍頭很大，龍身一節一節，盤在筐裡，像睡著的蛇。
“您好，您找誰？”
“找林糯。我姓魏，做風箏的。從濰坊來。”老人跳下腳踏車，動作很利索，不像七十多歲的人。他把竹筐從後座上解下來，雙手捧著，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。
林糯從屋裡出來，看見那些風箏，眼睛亮了。“魏老師，您這是……”
“送給你們的。院子裡的孩子多，放風箏玩。”魏老從筐裡拿出一隻蝴蝶風箏，翅膀是絹做的，畫著藍色的花紋，觸鬚用竹篾捲成細細的彈簧，一碰就顫。他把風箏舉起來，風一吹，翅膀撲稜撲稜地扇，像活的。
阿依接過蝴蝶，摸了摸絹面。不是紙，是綢子，滑滑的，涼涼的，上面畫的花紋不是印的，是手繪的，一筆一筆，藍得透亮。
“您做風箏做了多少年？”
“六十年。從十六歲做到現在。我父親做，我爺爺做，往上數，傳了五代。”魏老又從筐裡拿出一隻蜻蜓，翅膀用了兩層絹，中間夾著竹絲，薄得透光。他用手撥了一下翅膀，發出嗡嗡的聲音，像真的蜻蜓在飛。
阿依把蜻蜓舉過頭頂，對著陽光看。翅膀裡的竹絲一根一根，像蜻蜓的脈絡。陽光透過絹面，落在她臉上，藍色的、綠色的、金色的光斑。
“您今天來是……”
魏老從筐底拿出一個布包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本手稿，線裝，封面是牛皮紙，上面寫著西個字——“風箏譜。”他翻開第一頁，畫著一隻沙燕，翅膀展開，尾巴分叉，旁邊寫著尺寸、比例、竹篾的粗細、絹的厚薄。每一頁都是一隻風箏，從簡單的沙燕、蝴蝶，到複雜的龍、鳳凰、蜈蚣。最後一頁是一幅畫，畫的是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裡扎風箏，身邊圍著一群孩子，仰著頭，看天上飛的風箏。
“這是我父親畫的。他走之前，把譜子留給我。說，等遇到想學的人，就傳下去。”魏老把風箏譜放在阿依手裡，“我看你們院子裡的孩子，有刻石頭的、雕木頭的、織布的、繡花的、做燈的、畫畫的。都是手藝人。做風箏也是手藝。你們學得會。”
阿依翻開風箏譜，一頁一頁地看。那些畫很細，每一根竹篾的長短、粗細、彎度都標得清清楚楚。絹的厚薄、膠的濃淡、線的粗細，都有說明。她看懂了，因為她的眼睛看過程蝶衣的繡譜，看過沈秀英的針法，看過金士元的瓷器圖，看過常書音的壁畫稿。手藝人畫的圖，都是一樣的。線條準，尺寸清，註解細。
下午，魏老在石榴樹下教阿依做風箏。先選竹篾，要三年以上的毛竹，劈成細條，用刀刮圓、刮滑、刮到透光。阿依拿著刀，手有些生，颳了幾下，竹篾裂了。魏老沒有說她，又遞給她一根。
“輕一點。刀不是你的對手，是竹子的朋友。你對朋友不能太用力。”
阿依放輕了手勁，刀在竹篾上走，發出細細的沙沙聲，竹屑捲起來，像雪花。她颳了十幾根，選了三根最勻的，開始綁骨架。蝴蝶的骨架很簡單，兩個大翅膀，兩個小翅膀，一個身子。用線綁，打結要緊，不能松。她綁了一下午，手被線勒出了紅印。綁好了，骨架放在桌上，左右對稱，翅膀一樣大，身子一樣首。
“成了。”魏老說。
阿依開始糊絹。絹要繃緊，不能皺。她用手撫平，從中心向西周推，像糊燈籠。糊好了，放在太陽下曬。絹乾透了，繃得緊緊的，用手一彈，嘣嘣響，像鼓皮。
最後是畫。阿依用秋山留下的那瓶“留”調了石青，畫蝴蝶的翅膀。她畫的是石榴花的紋樣，花瓣五瓣，圓圓的，花蕊一根一根。藍底紅花，很豔，但不俗。畫完了，她把蝴蝶舉起來對著光。陽光透過絹面，花瓣浮在藍色上，像開在天上。
“給它起個名字。”魏老說。
“叫‘石榴蝶’。”阿依把蝴蝶放在窗臺上，放在那盞燈旁邊。“它會飛嗎？”
“會。等風來。”
傍晚，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，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隻風箏，是魏老寄過去的。孩子們在戈壁上跑，風箏在天上飛。戈壁的風大，風箏飛得很高，高到只剩一個小點。最小的那個女孩，六歲，手裡牽著線，仰著頭，看著那個小點，喊：“我的蝴蝶飛到雲裡了！”
田禾問：“雲裡有什麼？”
“有風。風託著它，它就不掉。”
魏老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，聽到小女孩喊“風託著它，它就不掉”，笑了。“她懂。風箏靠風，手藝靠人。人託著，就不掉。”
晚上，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魏老的故事講了，把那本風箏譜給大家看，把那隻“石榴蝶”也給大家看。彈幕裡有人說，看哭了。有人說，風箏靠風，手藝靠人。說人託著就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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