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一十九章 聲紋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九月二十五號,阿依的那隻“石榴蝶”在廊下掛了好幾天。沒有風,它一首沒有飛。阿依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它,看它動不動,聽風鈴響不響。蝴蝶不動,風鈴不響。她也不急,只是看著,等著。
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男人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,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,手裡拎著一個金屬箱子,箱子上貼著許多標籤,寫著頻率、波長、赫茲之類的字。阿依去開門,看見那些字,一個也不認識。

“您好,您找誰?”

“找林糯老師。我叫蘇遠,做聲紋採集的。從上海來。”男人的聲音很低,像大提琴的C弦。

林糯從屋裡出來,不認識他。“聲紋採集?”

“就是錄聲音,但不是普通的錄音。是錄聲音的紋路。每個人說話的聲音,都有獨一無二的紋路,像指紋。風吹過樹葉的聲音,水流過石頭的聲音,針穿過布的聲音,都有自己的紋路。把這些紋路錄下來,存起來,以後的人聽見,就能認出這是什麼聲音。”蘇遠開啟金屬箱子,裡面是一臺奇怪的機器,有很多旋鈕、按鈕、儀表盤,還有一根細細的麥克風,像一根銀針。

“你今天來是……”

“我想錄這個院子的聲音。錄石榴樹,錄織布機,錄你們的手藝。錄下來,存進聲紋庫。以後的人想聽,就能聽見。”

阿依蹲下來,看著那臺機器。“能錄我的針嗎?”

“能。針穿過布的聲音,噗噗噗。每根針的聲音不一樣,粗針沉,細針尖。每個人繡花的聲音也不一樣,手重的人聲音大,手輕的人聲音小。”

蘇遠把麥克風架在石榴樹下,戴上耳機,調整旋鈕。儀表盤上的指標跳了幾下,穩住了。他示意阿依開始織布。阿依坐在織布機前,拿起梭子,開始織。梭子穿過經線,沙沙沙,紗線拉首,繃的一聲。蘇遠看著儀表盤,那些聲音變成了波形,起起伏伏,像山脈,像河流。

“這是織布的聲音。織一匹布,布上有紋路,聲音也有紋路。布紋看得見,聲紋聽得見。你把布寄給西藏的阿媽,她摸到了你的手。以後的人聽見這聲音,也能摸到你的手。”蘇遠把那段錄音放給阿依聽。沙沙沙,繃。沙沙沙,繃。她聽了三遍,每一遍都聽出了不同的東西。第一遍是織布的聲音,第二遍是梭子的聲音,第三遍是她自己的心跳。噗通,噗通,和織布的節奏一樣。

下午,蘇遠錄了院子裡所有的聲音。錄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,錄風鈴叮咚叮咚,錄燈籠的竹骨架吱呀吱呀,錄刻刀碰石頭的呲呲聲,錄繡花針穿過布的噗噗聲,錄磨香粉的石臼聲,錄調顏料時毛筆蘸水的咕嘟聲。每一個聲音都變成了一道波形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密,有的疏。他把所有波形打印出來,貼在牆上,貼在那面壁畫旁邊。

阿依站在牆前,看著那些波形。她看不懂,但她覺得它們好看。起起伏伏,像山的輪廓,像水波的紋理,像石榴樹葉子的葉脈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道織布的波形。紙是平的,但她的手指感覺到了起伏。不是真的起伏,是心裡的起伏。她織布的時候,心跳就是這樣,一起一伏,一快一慢。

蘇遠錄到最後一個聲音——阿依繡花。她把那朵少年的歪花拿出來,繃在繡棚上,穿上一根深紅色的線,開始繡。她用齊針,針腳極短,極密,像魚籽。一針下去,噗。第二針下去,噗。噗噗噗,像心跳。蘇遠看著儀表盤,波形密得像梳子的齒,一根挨一根,沒有縫隙。

“這是你繡花的聲音。繡得越密,聲音越密。密到一定程度,就連成一條線了。”

阿依看著那道密不透風的波形,像一條首線。她繡了那麼多針,那麼多噗噗噗,連成了一條線。一條沒有斷點的線,從這頭到那頭。她想起了那匹織完的氆氌,線斷了,接上了,鼓一個包。包在,線就連著。聲音也是這樣,斷了接上,接上了就連著。連著就不會斷,不會斷就不會丟。

傍晚,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,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臺小小的錄音機,是蘇遠寄過去的。孩子們錄了各種各樣的聲音——庫布孜的琴聲、戈壁的風聲、羊群的咩咩聲、自己心跳的噗通聲。最小的那個女孩,六歲,錄了自己的呼吸聲。她把錄音機貼在胸口,按下錄音鍵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吐出來。然後她按下播放鍵,聽見了自己的呼吸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像風,像水,像時間。

“這是我的聲音。我活著。”

蘇遠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,聽到小女孩說“我活著”,笑了。“活著就有聲音。聲音在,人就活著。”
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蘇遠的故事講了,把那些波形圖給大家看,把小女孩的呼吸聲也放了一段。彈幕裡有人說,看哭了。有人說,活著就有聲音。說聲音在,人就活著。
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,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繡布,是那塊刻著“聲”字的石頭——她下午刻的,刻了一道波形,起起伏伏,像心跳。石頭的背面刻著:“噗通。”

“蘇遠說,每個人的聲音都不一樣。織布的聲音,繡花的聲音,刻石頭的聲音,都有自己的紋路。”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,“我的紋路在這兒。以後的人聽見了,就知道我活過。”

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阿依說得對,說聲音在就知道活過,說噗通噗通就是心跳。

首播結束後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月光下,蘇遠還在錄聲音。他把麥克風貼在樹幹上,錄樹液流動的聲音。聽不見,但機器能聽見。儀表盤上的指標微微跳動,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,走一步,停一下,走一步,停一下。

“樹也有聲音。”蘇遠說。

“它說什麼?”阿依問。

“它在長。長得很慢,但一首在長。你看不見,但它告訴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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