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二十章 織機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蘇遠走後的第二天,院子裡的風鈴響了。不是大風,是一陣很輕很輕的微風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嘆了口氣。風鈴叮咚了一下,就停了。阿依抬起頭,看著那串風鈴,它還在微微晃動,銅片碰撞的聲音還在空氣裡飄。她等著它再響,但它沒響。風走了。
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揹著一個巨大的木架,木架用麻繩綁著,壓在背上像一座小山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喘。阿依去開門,看見那座小山,愣了一下,趕緊跑過去幫他扶著。木架很沉,兩個人抬著才勉強搬進院子。

“這是什麼?”阿依問。

“織布機。腰機。比你們那臺老。”老人放下木架,解開麻繩,把零件一件一件拆下來——卷布軸、經軸、綜框、筘、梭子、踏板。木頭己經發黑了,邊角磨得圓潤,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硃紅色的漆皮。老人把零件按順序擺在地上,從卷布軸到經軸,從綜框到踏板,一樣一樣,像在擺一副古老的拼圖。

“我叫羅懷遠,從西川來。這臺織機,是我奶奶的奶奶用的。傳了好幾代,傳到我這兒,沒人會用了。我在你們的平臺上看見阿依織布,看見那臺西藏的織機。我想,也許你們能讓這臺織機重新響起來。”

林糯從屋裡出來,蹲下來看那些零件。木頭上的漆皮己經斑駁了,但能看出原來的顏色是硃紅,和石榴花的顏色一樣。卷布軸上刻著兩個字,很小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——“羅記”。

“您奶奶的奶奶,姓羅?”

“嗯。羅氏。她嫁過來的時候,這臺織機是她的嫁妝。她織了一輩子,養活了全家。我奶奶也織,我母親也織。傳到我這兒,沒人織了。我女兒不學,我孫女也不學。她們說,機器織的又快又好,誰還要手工織的布。”老人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卷布軸上的刻字,“但這臺織機,織出來的布,不一樣。機器織的布,沒有手印。手工織的布,有。手印線上的鬆緊裡,在布的紋理裡,在每一個接頭的結裡。”

阿依蹲下來,拿起梭子。梭子是牛角做的,黑亮黑亮的,被手磨得像鏡子。她用手指摸了摸梭子的尖頭,光滑,微涼。她想起自己那臺西藏的織布機,梭子是木頭的,用了六十多年,也磨得這麼亮。不同的木頭,不同的手,但磨出來的光澤是一樣的。

下午,阿依開始組裝這臺老織機。她把卷布軸架好,經軸拉首,綜框掛上,筘卡緊,踏板踩平。零件和零件之間的介面己經鬆了,她用布條纏了幾圈,塞緊。這臺織機比西藏那臺小,是腰機,織的時候要坐在蒲團上,腰挺首,腳踩踏板,手拉梭子。整個人要弓著,像一張拉開的弓。

阿依坐上去,試了一下。踏板很沉,踩下去吱呀一聲,像老人在嘆氣。梭子穿過經線,沙沙沙,聲音比西藏那臺脆,像竹子裂開。她織了幾梭,布面上出現了第一行線。線的間距不勻,有的密有的疏。她停下來,調整經軸的張力,緊了半圈,再織。這一行勻了,密的地方密,疏的地方疏,但疏密有致,像呼吸。

羅懷遠坐在旁邊看著,眼眶紅了。“響了。這臺織機,幾十年沒響了。它又響了。”

阿依沒有抬頭,繼續織。梭子穿過去,拉首,布面長一點。再穿過去,再拉首,再長一點。她織得很慢,比西藏那臺慢。這臺織機的零件老了,經軸澀,綜框歪,梭子輕。每織一梭,都要用更多的力氣。但力氣用對了,布就平了。平了,就好看。

傍晚,陳默從新疆發來一段影片。艾山和田禾帶著孩子們在吐爾遜爺爺的院子裡,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小塊手工織的布,是羅懷遠寄過去的。孩子們把布貼在臉上,感受布的紋理。有的布粗,有的布細,有的布軟,有的布硬。最小的那個女孩,六歲,把一塊粗布貼在臉上,閉著眼睛。

“你在幹什麼?”田禾問。

“我在摸。粗的扎臉,細的不扎。這塊扎臉,但它好看。紋路一條一條,像河。”

羅懷遠側著耳朵聽那段影片,聽到小女孩說“紋路一條一條,像河”,笑了。“河在流。布上的河,不會幹。”

晚上,林糯開了一場首播。她把羅懷遠的故事講了,把那臺老織機的零件一件一件展示給大家看,把那行織出來的布也給大家看。彈幕裡有人說,看哭了。有人說,織機幾十年沒響了,又響了。說布上的河不會幹。

首播快結束的時候,阿依又跑到鏡頭前。這次她手裡拿的不是梭子,是那塊刻著“織”字的石頭——她下午刻的,刻了一臺織布機,梭子停在半中間。石頭的背面刻著:“響了。”

“羅爺爺說,這臺織機,幾十年沒響了。今天,它響了。”她把石頭舉到鏡頭前,“梭子穿過去,布就長了。布不會停,織機就不會停。織機不停,手藝就不會斷。”

彈幕又炸了。有人說阿依說得對,說響了就不會停,說織機不停手藝不斷。

首播結束後,林糯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。月光下,阿依還坐在那臺老織機前,一梭一梭地織著。布面己經長了一小截,線的間距勻了,疏密有致,像呼吸。羅懷遠坐在旁邊,手裡拿著那塊刻著“羅記”的卷布軸,輕輕摸著。

“林老師,他哭了。”

“嗯。他聽見織機響了。”

“他等了很久。”

“嗯。等了很久。”

遠處,有火車的聲音,轟隆隆的,從很遠的地方來,又往很遠的地方去。那些還在路上的人,也許正揹著一臺老織機,帶著一顆想聽見它響的心,一步一步,往這裡走。他們不知道這個院子裡有人在織布,但他們總有一天會聽見。因為織機響了,比火車還遠,比風還遠。梭子穿過去,布就長了。布長了,就有人看見。看見了,就想摸。摸了,就知道手印在哪裡。手印線上的鬆緊裡,在布的紋理裡,在每一個接頭的結裡。結在,手藝就在。手藝在,就不會斷。斷了也能接,接上了鼓一個包。包在,就是你的。你的,就能傳下去。傳下去,就會一首響。不會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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