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號,阿依把東廂房重新收拾了一遍。她把留聲機從牆邊挪到屋子正中央,把鍾懷遠留下的那臺錄音機擺在留聲機旁邊,把兩排磁帶和唱片按照日期和來處排好。她又找出一個空的硬皮本子,翻開第一頁,用鉛筆寫下三個字:“聲音志。”
做這個決定的起因很簡單。周念念走後,她看著窗臺上那些東西——口弦、笛子、打火石、唱片、皮影、剪紙、風箏譜、繡譜、院子志、鐵爐子的照片、磚拓片——它們各有各的位置,各有各的來路,但它們是散的,像一把還沒裝進袋子的種子。每一樣都帶著聲音:口弦含在嘴裡會響,笛子吹一口氣會響,打火石敲一下會響,唱片放在唱機上會響。但它們各自響各自的,沒有一本把它們放在一起的書。
她想編一本聲音的志書。
下午,她把鍾懷遠的電話號碼翻出來,撥了過去。電話響了三聲,接起來,鍾懷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,還是那股沙啞的、被錄音機聽筒摩擦過很多次的音色。“喂?阿依?”
“鍾爺爺,我有個事想請您幫忙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想把院子裡的聲音整理成一本書。不是紙寫的書,是錄在磁帶上的。把每一個來過的人、每一件留下過聲音的東西,都錄一段進去。從口弦到笛子,從織布機到皮影戲,從山歌到唱書,都錄進去。錄完了,裝成一盒,放在窗臺上。以後有人來,開啟就能聽見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然後鍾懷遠的聲音響起來,比剛才輕了一些。“我年輕的時候,想過做這個。把走遍中國錄的那些聲音,按地方、按人、按年代,編成一盒。後來磁帶太多了,理不過來,就放下了。你想做,我幫你看。錄什麼,怎麼排序,怎麼剪,怎麼貼標籤。我教你。”
“那您什麼時候來?”
“後天。我把那臺修好的開盤機帶上。錄出來的聲音,比磁帶清楚。”
一月十二號,鍾懷遠來了。他帶了兩隻大箱子,一隻裡面是那臺開盤機,磁帶的盤面像兩隻大眼睛,銀色的,在午後陽光裡泛著冷光。另一隻箱子裡裝滿了空白磁帶,一盒一盒,整整齊齊碼著,標籤紙是空白的,等著被填上名字。他沒有寒暄,徑首走進東廂房,把開盤機放在留聲機旁邊,又搬了一張桌子進來,把空白磁帶排開。
“先從什麼開始?”他問。
“從最早的聲音開始。”阿依把那臺織布機的聲音錄過很多次了,但她想再錄一遍,用一種更安靜的方式。她坐在織布機前,沒有開始織,先閉上眼睛。過了一會兒,她推動梭子,讓經線繃緊時的那一下輕響,讓梭子穿過經線的沙沙聲,讓線軸轉動時木頭與木頭之間細小的摩擦聲,全部落在磁帶上。她織了不到十梭就停下了。
“夠了?”鍾懷遠問。
“夠了。前面那些錄的己經是完整的聲音了,後面那些聲音錄不錄都一樣。”
接著她錄了口弦。她把銅片含進嘴裡,對著麥克風彈了一小段。聲音很輕,但開盤機的靈敏度很高,把簧片振動的每一個細節都收進去了。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放大,和銅片的聲音並排走在一起,像兩個人在窄路上側身而過。她停下來,磁帶還在轉。她含住口弦又吹了最後一遍,是那首山歌的最後一拍,是那句歌詞裡的留白。現在它被錄進去了,那片空白有地方住了。
錄笛子的時候,外面的光線暗了一點,風從東廂房的門縫裡鑽進來,笛子的音也偏了一點點——但那一點偏差,反而比平時吹得更準的那一次更像她想要的聲音。她留了那個帶風的版本,用筆在磁帶盒上寫了一個“風”字。
下午,她把那張雲南山歌的唱片又放了一遍。鍾懷遠站在旁邊,沒有打斷她,只是讓錄好的磁帶繼續轉著,把唱片的底噪、唱針摩擦溝槽時的沙沙聲、那個沙啞的女聲,都收了進去。錄到那半拍空白的時候,她對著麥克風說了兩個字。“空著。”
鍾懷遠沒有問為什麼。他只是把那一段標記好,在標籤紙上寫了幾個字:“空白,留給人填。”
錄到皮影的時候,天己經快黑了。阿依把白布重新掛起來,點亮燈,拿起那隻仙女的皮影,讓她的手在布上走了一遍。仙女的裙襬在布面上鋪開,像水波盪漾。鍾懷遠把麥克風對著布面,收的是竹籤晃動的聲音、牛皮關節摩擦的聲音、燈絲微弱的電流聲。那些聲音疊在一起,像一場很小的下雨。
傍晚,阿依把錄好的磁帶一盤一盤拿出來,按順序排好。第一盤是織布機,第二盤是口弦,第三盤是笛子,第西盤是山歌,第五盤是皮影,第六盤是火鐮,第七盤是剪刀走紙的聲音。她停下來看著那七盤磁帶,覺得少了什麼。她在織布機旁邊站了一會兒,又回到留聲機旁邊,把磁帶的順序換了一下,把口弦放在了第一盤,把織布機放在了第三盤,把山歌放在中間,皮影放在倒數第二,火鐮放在最後。
“這樣聽著像一條路。”她說,“開頭是銅片在喉嚨裡震,中間是織布機沙沙地走,然後是那半拍空白,然後是皮影的關節在響,最後是火鐮敲一下。從輕到響,再從響到輕。走完了。”
“那笛子呢?”
“笛子放在每一盤的結尾。像翻過一頁。一頁翻過去,下一頁就是另一段路了。”
晚上,鍾懷遠把最後一盤磁帶錄完——是石榴樹的。他把麥克風貼在樹幹上,讓樹液在導管裡流動的聲音匯入一個木質音箱,再把音箱接上開盤機。那聲音很沉,像水脈從地底深處向上湧,經過漫長的甬道,最後從樹冠的末梢淌出來。她站在那裡聽那盤磁帶放完,看著石榴樹,像在聽一棵很老的樹說話。
她給這盒合集取了一個名字,寫在外盒上:“聲音志·第一輯。”下面用括號標了一行小字:“截至一月十三日。”然後她又畫了一個小小的空格,像那首山歌裡的空白一樣,等著下一個來的人把聲音填進去。
第二天上午,她把那盒聲音志放在窗臺上,放在院子志旁邊。一本是紙寫的,一本是聲音寫的。紙寫的給眼睛看,聲音寫的給耳朵聽。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把磁帶盒的紙面掀開了一角,又合上。林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沒有進來,也沒有說話。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,轉身回廚房給阿依熱了杯茶,端過來放在窗臺邊上。“聲音寫的東西,比紙寫的結實。”她說,“紙會發黃,會脆。聲音不會。聲音記在磁帶上,你什麼時候想聽,它就什麼時候回來。”
阿依接過茶,暖著手。“我想把這些磁帶寄一份給新疆。讓那邊的孩子也有一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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