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四十二章 聽畫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一月十五號,陽光薄薄的,像一層晾在竹竿上的舊棉布。阿依把聲音志從窗臺上拿下來,開啟盒子,把第一盤磁帶又放了一遍。織布機的聲音從留聲機裡流出來,經線繃緊時的輕響,梭子穿過的沙沙聲,線軸轉動時木頭與木頭之間細小的摩擦聲。那些聲音和磁帶初次錄製時一樣,但阿依聽著覺得它們比之前厚了一些,像被反覆聽過的句子,在嘴唇間留下溫度,在耳朵裡紮了根。

下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年輕女人。她穿著一件灰綠色的棉衣,衣襬上沾著幾塊墨跡,己經幹了,在布料上洇成淡灰色的雲。她揹著一個帆布包,包口露出幾卷畫紙的邊角,捲成筒狀。耳朵上掛著一副黑色的頭戴式耳機,耳機線垂下來,連在包裡一個手掌大的錄音機上。她沒有敲門,先站在門口,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。

阿依去開門,看見她閉著眼,停住了腳步,沒有出聲。等她睜開眼,阿依才開口:“您好,您找誰?”

“我叫於音。我聽聲音畫畫的。有人告訴我,這個院子裡有好聽的聲音。”她拿下耳機,掛在脖子上,線頭還拖在揹包拉鍊上,“我不是用眼睛畫。我是用耳朵畫。聽見什麼,就畫什麼。”

阿依側身讓她進來。於音走進院子,沒有看石榴樹,沒有看壁畫牆,先在東廂房門口站定了。她從包裡拿出那捲畫紙,展開,鋪在石桌上。畫紙是手工紙,阿依認得那種紋理——蔡知遠的手藝,構樹皮,纖維粗糲,吸水性強,便於墨色在纖維裡自然洇散。桌上己經擺了一小碟清水和一方墨錠,像是隨時準備開工的樣子。

阿依把留聲機開啟,放了一盤磁帶,是口弦的那盤。銅片的聲音從喇叭裡溢位來,像風穿過細縫。於音沒有動,站在那裡側耳聽著,目光落在面前的畫紙上。她拿起一支毛筆,蘸了一點清水,用筆尖在紙上落下一個極淡的灰點。然後她又蘸了一點墨,沿著灰點的邊緣畫了一條細線,線的弧度很輕,像聲音在空氣中擴散時留下的軌跡。口弦的聲音持續了不到一分鐘,於音在紙上畫了三筆:一筆是簧片震動的起始,一筆是聲音向外擴散的弧線,一筆是聲音落在遠處時變細變弱的餘音。三筆在紙上留下了一座不成形的小丘,像一道被風吹彎的草莖,像一根被彎折過的針。她把紙拿起來給阿依看:“這是你的口弦。”

阿依接了畫紙,低頭看了很久。紙上只有三筆,但她認出了自己的聲音。那三筆不是輪廓,不是符號,是聲音在某個方向上用力時被記下的形狀,像一座還沒命名的小山。

“我能再聽一盤嗎?”於音問。

阿依換了磁帶,這次是織布機。梭子穿過經線的沙沙聲從喇叭裡流出來,織布機木架微微共振的低音像一條河床在底下託著水面。於音這一次沒有停頓。筆在紙上走得比剛才快,畫出了幾條平行的線,間隔均勻,微微彎曲,像風在同一片麥田上留下的幾道痕跡。她用溼筆輕輕掃了一下線條的交匯處,墨色在那裡慢慢暈開,變成一片朦朧的霧。織布機的聲音停了,於音也停了筆。紙上多了一片編織物——像一匹被風吹皺的布,經緯交錯,疏密有致。

“這是織布機的聲音。我在紙上把它織了一遍。”

阿依看著那片墨色,看著那些微微彎曲的平行線,覺得它們確實像布。布是線織的,墨是筆寫的,但線條之間的關係和織布機上的經線緯線很像。於音沒有用尺,沒有打格子,全靠耳朵聽著梭子穿行的節奏,一筆一筆落下去,間隔不差。

傍晚,於音把院子裡其他聲音也畫了。皮影的竹籤聲變成紙上幾隻離散的細點,像腳印,又像隔了很久才落下的雨點。打火石的碰撞變成一道折線,像閃電在紙的一角稍縱即逝。笛子孔洞裡的氣流變成幾條細而長的弧線,像遠處山脊線上幾道淡淡的呼吸。她畫得很快,每一筆都落在聲音剛好消失的地方。阿依站在旁邊,看著那些線條從紙上浮出來,覺得那些聲音像是被重新安放在了別的地方——從耳朵轉移到眼睛,從時間轉移到空間,從空氣轉移到紙張。它們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,不再流動,但也沒有被凍住,像水在石窪裡歇腳。

“這些畫,你打算怎麼辦?”阿依問。

於音把筆放下,看著桌上那幾張畫紙。“我想把它們留在你們這裡。掛在牆上,貼著留聲機。有人聽聲音的時候,也能看見聲音的樣子。聲音在耳朵裡走了,畫在紙上還能接住它。”

阿依想了想,從東廂房裡拿出幾塊磁鐵,把那幾張畫紙貼在留聲機旁邊的白牆上。一張是口弦的三筆,一張是織布機的編織物,一張是皮影的細點,一張是打火石的折線,一張是笛子的弧線。幾張並排掛在牆上,像一條從高音到低音的音階。留聲機放在牆下,喇叭口微微仰起,朝向那些畫,像是聲音流出來的時候,紙上的線條能接住它。

“以後來的人,可以先聽聲音,再看畫。也可以先看畫,再聽聲音。順序不同,聽見的東西也不一樣。”於音站在牆前,看著那些畫,沒有多說什麼。她把耳機重新戴上,背好帆布包,走到院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牆。“下次我帶顏料來。有些聲音是透明的,墨畫不出來。”

於音走後,阿依站在那面牆前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口弦的三筆,織布機的編織物,皮影的細點,打火石的折線,笛子的弧線。那些線條安安靜靜地待在紙上,沒有聲音,但阿依看著它們的時候,耳朵裡會自動填上對應的聲音——口弦的簧片震動,織布機的梭子穿行,皮影的竹籤晃動,打火石的鐵片刮擦,笛子的氣流穿過孔洞。那些聲音被畫成線條之後,反而更清晰地留在了她的記憶裡。

晚上,林糯端著一杯熱茶走到東廂房門口,看著牆上那排畫,看了一會兒。“有聲音的畫。”

“嗯。聲音落在紙上了。”

“以後你還想把什麼聲音畫下來?”

阿依想了想,轉過頭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。“樹的聲音。鍾爺爺錄過,在磁帶裡,在樹幹上貼著麥克風錄的。我也想看看樹的聲音長什麼樣。”她說著,拿起桌上的筆,在畫紙的空白邊角畫了一道極淺的線,像一條在地底深處延伸的、看不見的根系。那條線從紙的左下角出發,朝右上方緩緩延伸,沒有急轉彎,沒有停頓,就這麼一首往前走。畫到紙的邊沿停住——不是斷了,是走出了紙張的邊界,走向她看不見的地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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