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四十三章 色聲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一月十八號,於音又來了。她騎著腳踏車,後座上綁著一隻竹筐,筐裡裝滿了小瓷碟,碟子裡是各色顏料——石青、石綠、硃砂、雌黃、蛤粉。那些顏色裝在碟子裡,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切下來的天空和泥土。她把腳踏車支在院門口,端著竹筐走進東廂房,沒有寒暄,先把瓷碟一排一排擺在桌上。

“透明的聲音用透明色畫,不透明的聲音用不透明色畫。”她說。她上次說墨畫不出透明的顏色,這次她帶了顏料回來。

阿依把留聲機開啟,放了一盤新的磁帶,是風聲。她前幾天在石榴樹下錄的——風穿過枯枝時的嗡鳴,幹葉子互相摩擦的窸窣聲,以及風停在某個地方時那一瞬間的寂靜。那盤磁帶還沒有編入聲音志,因為阿依不確定風聲算不算院子裡的聲音。風不是院子裡長出來的,它只是路過。但於音聽完之後說:“風的聲音是半透明的。它是從別處來的,路過這裡,又去別處。”

於音用毛筆蘸了蛤粉,在紙上輕輕掃了幾筆,像用一層極淡的月光把紙面覆蓋住。然後在蛤粉還沒幹透的時候,她換了一支筆,蘸了一點石青,落在白粉的中間。石青在溼潤的白粉上慢慢洇開,擴散成一片淡淡的青色,像墨水在生宣上擴散,像天光從雲縫裡漏下來。她畫了五筆,每一筆都落在風經過的不同位置,最後一筆她畫得很輕,幾乎像是筆尖剛碰到紙面就抬起來了。

“風到這裡就停了。後面的路,它沒走完。”

阿依看著那張紙,看著那片從白粉裡洇出來的青色。她覺得那確實像是風在石榴樹旁停頓了一下——打了個轉,然後走了。

下午,於音把院子裡其他聲音也畫成了彩色。她用硃砂畫了口弦——不是三筆,是西筆。第西筆是一點極小的紅,像一粒被彈出去的種子,落在紙的右下角。“這是簧片震完之後,聲音在空氣裡多留了的那半拍。很短,但還在。”

她用石青和石綠一起畫織布機。青色是梭子穿過經線的路徑,綠色是線拉首時繃出的那一道張力。兩種顏色並排走著,像兩條並行的河流。她用雌黃畫皮影的竹籤聲,一筆短促的折線,像火光在暗處閃了一下就滅了。她用硃砂混了一點蛤粉畫火鐮——不是火星本身,是火星落進火絨裡那一瞬間的顏色。那顏色介於紅與白之間,像煤在暗處剛剛開始亮起來。

於音畫完最後一張,把筆放下,退後一步看著牆上那些畫。牆上現在有黑白的,也有彩色的。黑白的安安靜靜地待在紙面,像水在石窪裡歇腳;彩色的則好像隨時會從紙上溢位來,悄悄往外蔓延。

“聲音是彩色的。每一段聲音都有自己的顏色。織布機是青色的,口弦是紅色的,笛子是透明的——留白。火鐮是金紅色,打火石是暗灰色的。風聲是月白色的。”於音說著,從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,翻開,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她自己的註記——顏色名、聲音名、畫法、濃度、筆觸。“我想把這個院子裡的聲音都畫完,編成一本畫冊。不賣,只留一份。放在你們這裡,以後的人來,翻一翻,就知道這個院子曾經有過什麼顏色的聲音。”

傍晚,阿依幫於音把畫好的那些彩色聲音圖從桌上轉移到窗臺上晾乾。石桌上的瓷碟還沒有收,夕陽的光線斜斜地落進東廂房,照著碟子裡殘存的顏料,把石青照成湖泊的顏色,把硃砂照成晚霞的顏色,把雌黃照成初雪初晴時地面溼潤的光。阿依蹲在桌邊看了很久,覺得那些碟子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切下來的天空和泥土。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石青碟子的邊緣,留下一個淡淡的指紋,像在湖泊邊沿印下一個淺淺的記號,沿著湖水的輪廓暈開,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什麼東西。

晚上,林糯端著一碗熱湯走進東廂房,看見那些晾在窗臺上的畫紙,也蹲下來看了一會兒。她指著那張用蛤粉畫的風聲圖說:“這張像冬天的月亮。”

“於音說風是月白色的。”阿依說。

“冬天風穿過枯枝的聲音,確實是月白色的。”林糯沒有多問。她把湯碗放在窗臺邊上,轉身走了。阿依看著那碗湯,端起來喝了一口,是蘿蔔湯,加了薑片,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。她沒有喝完,把碗放在窗臺上,繼續看著那些畫。畫上的顏色在暮色裡慢慢暗下去,但暗下去之後反而更接近它們原本的聲音——硃砂變成口弦的銅色,石青變成織布機木架的紋理,雌黃變成火鐮上那一道細長劃痕。顏色暗了,聲音就顯出來了。

深夜的庭院浸在濃稠的冬夜寂靜裡,月色淡得像一層薄霜,輕輕覆在青石板與斑駁院牆上,西下悄無人聲,只剩沉沉夜色壓著整座小院。阿依蹲下身,指尖輕輕拂過平整的紙面,小心翼翼地將於音留下的那疊畫紙一張張按順序理齊。紙頁微涼,還殘留著些許舊墨與草木的淡香,那是獨屬於於音的痕跡,溫柔又珍貴。

她取過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素布,輕輕覆蓋在畫紙之上,邊角一一撫平,不留半點褶皺,隨後穩穩壓在院中冰涼的石桌底下。這個位置避風避光,安穩妥帖,能好好留住這些珍貴的畫稿,留住故人留下的細碎溫柔。

收拾妥當,她緩緩起身,一步步走到落盡花葉的石榴樹下,靜靜佇立。冬日的石榴樹早己褪去往日繁茂,光禿禿的枯枝疏疏斜斜地伸向沉寂的夜空,枝椏纖細寥落,在朦朧月色裡勾勒出清瘦的剪影。

微涼的夜風從茫茫西北曠野遙遙吹來,穿巷入院,細細穿過交錯乾枯的枝椏。沒有呼嘯的聲勢,只漾開一陣極輕、極細的嗡鳴,似有若無,像夜色私藏的低語。周遭太過安靜,這縷細碎的風聲便格外清晰,絲絲縷縷落進耳畔。阿依微微垂著眼,而後輕輕閉上,一動不動地靜靜聆聽,任由風聲裹著冬夜的涼意,輕輕拂過她的髮梢、眉眼,在無邊寂靜裡沉溺了許久許久。

待到風聲稍緩,心緒慢慢沉澱,她才轉身緩步走回寂靜的東廂房。屋內燈火微弱,暖黃的光暈淺淺鋪開,驅散了些許冬夜的寒涼。她抬手拿起桌案上那支曾沾過細膩蛤粉的畫筆,筆桿餘溫微涼,指尖觸碰間,彷彿還能觸到從前作畫的溫柔。

目光落於一張空白畫紙的邊角,她凝神片刻,手腕微抬,筆尖輕落,緩緩勾勒出一道淺淡到極致的弧線。線條輕薄朦朧,素雅通透,幾乎要融進白紙底色,不仔細端詳便難以察覺。這是她方才靜靜聽見的風聲,是冬夜穿院而過的風的模樣。這道弧線,和從前於音畫在紙上的風痕格外相似,帶著同樣的溫柔與空曠,卻又更為輕柔、更為縹緲,像是當年那陣熟悉的風聲,穿過歲月、越過夜色,被晚風輕輕吹散後,遺落在光陰裡的一縷淡淡尾跡。

落筆極輕,收筆極緩。她輕輕擱下手中畫筆,屋內靜得只剩自己淺淺的呼吸聲。此刻潔白的紙頁之上,便又多了一道無聲的痕跡。它不喧囂、不奪目,清淡隱晦,藏在紙頁的角落,無人留意,可阿依心底清楚,這道新生的風痕,比紙間所有舊有的線條,都要綿長、都要恆久。

夜色沉沉,萬籟俱寂。遙遠的天際盡頭,忽然傳來嗚嗚的火車鳴笛,綿長悠遠,穿透厚重凜冽的冬夜,穿過寂靜無人的鄉野,一路向南,緩緩駛遠。車輪碾過鐵軌的轟隆聲由近及遠,慢慢變淡、變模糊,最終消融在無邊的夜色深處,像一場匆匆落幕的遠行。

院中的風再次悄然湧起,漫過青磚地面,悠悠穿過空蕩蕩的庭院。風掠過石榴樹嶙峋的枯枝,在交錯的枝椏間輕輕一頓,似是短暫駐足,眷戀著靜謐的小院,片刻後便不肯停留,攜著夜色與寒意,朝著更遼闊、更遙遠的遠方緩緩流去。

就在風停頓的那一瞬間,阿依心神微動。她恍惚覺得,自己耳畔聽見的早己不是晚風穿枝的細碎聲響。

是這棵佇立院中多年的石榴樹,在寂寥深沉的靜夜裡,緩緩、平穩地呼吸。

老樹靜默無言,歷經歲歲年年,看過春榮秋枯,熬過歲歲寒冬,從來沉默不語,不發一語。可它紮根泥土,沐浴星月,在每一個無人知曉的深夜,都在安靜地生長、溫柔地呼吸。

夜色溫柔,樹影清寂,晚風徐徐,所有未說出口的惦念與溫柔,都藏在了這深夜的一呼一吸、一風一樹裡,安靜綿長,歲歲不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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