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四十四章 塑聲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一月二十一號,大寒。天灰濛濛的,像一塊舊棉布蓋在院子上空。石榴樹的枝丫凍得更細了,細得快要從蒼白的背景裡消失。阿依站在窗前,看著窗臺上那些晾乾的聲音畫,畫面裡的顏色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更沉了,像聲音被壓進了紙的紋路里。
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推著一輛手推車,車上放著一隻大木箱,木箱用帆布蓋著,帆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他走得很慢,不是因為推車重,是因為他在看路——看腳下的青磚縫,看門檻的高度,看轉彎的角度。他像在測量這個院子,用步子量,用眼睛量,用手推車的輪子量。

阿依去開門,看見那輛手推車,愣了一下。“您好,您找誰?”

“找聲音。”老人的聲音很平,像用尺子比著說出來的。他把帆布揭開,木箱裡不是樂器,不是錄音機,是一團一團的粘土——灰白色的,溼潤的,用溼布蓋著,像一排排還沒醒來的泥胚。旁邊擺著幾把木刻刀、一塊搓板、一小瓶水。

“我叫陶然,做泥塑的。我不塑人像,不塑佛像,我塑聲音。聽見什麼,就捏什麼。”

阿依側身讓他進來。陶然把手推車推進東廂房,在留聲機旁邊站定,沒有急著動手。他先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——不是聽特定的聲音,是在聽整個房間的聲場:留聲機喇叭口殘留的底噪,窗縫漏進來的風聲,牆壁反射聲波的輕微迴響。他聽完之後,開啟木箱,取出一團粘土,放在搓板上,開始揉。

揉了一會兒,粘土在他手裡慢慢變了形狀——先是一個不規則的橢圓,然後被手指輕輕壓扁,邊緣向上捲起,像一隻還沒張開的手掌。他又用手指在粘土表面劃了幾道淺淺的溝痕,像是模擬聲波在空氣中傳播時留下的波紋。那些溝痕深淺不一,間距不等,有些從中心向外輻射,有些沿著邊緣繞行。

“這是什麼聲音?”阿依問。

“是這間屋子的聲音。”陶然沒有抬頭,繼續用手指在粘土表面按壓,“屋子本身也在響——牆壁吸收了一部分聲音,又反射了一部分。留聲機的聲音、你的腳步聲、風穿過門縫的聲音,都留在這間屋子裡了。粘土會記住這些形狀。”

阿依蹲在搓板旁邊,看著那塊粘土在他手指下慢慢成形。她看見那些溝痕的分佈和深淺,想起於音畫在紙上的那些聲波圖。聲音在紙上留下墨色,在粘土上留下溝痕。不同的材料,不同的形狀,但記的是同一種東西。

下午,陶然又捏了幾塊粘土。他捏了一塊小的,扁平的,邊緣有幾道平行的凸起,像一排微縮的田壟。“這是織布機的聲音。梭子穿過經線,線被拉首,力在空氣裡留下了一道長條形的痕。”又捏了一塊圓潤的,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凹點,像月球表面的隕石坑。“這是口弦的聲音。銅片振動,聲音是圓的,在空氣裡散開成許多個小點。”又捏了一塊細長的,中間有一道貫穿的凹槽,像一根被從中間劈開的竹子。“這是笛子的聲音。氣流穿過孔洞,聲音是首的,有方向。”

阿依看著那些泥塑,覺得它們和於音的聲音畫一樣,都是在把看不見的聲音變成看得見的東西。畫用筆,塑用泥。聲音從耳朵流到手上,再流進紙裡、泥裡,最後停在東廂房的桌上,走完了從無形到有形的全程。

傍晚,陶然把那些泥塑放在窗臺上晾乾。它們和剪紙、聲音畫、磁帶並排站在一起,有的矮,有的扁,有的圓。窗臺越來越滿,像一間小型的展覽館,陳列著這個院子幾年來積攢的聲音、顏色、線條、泥土、紙頁。

“這些泥塑,幹了以後會裂嗎?”阿依問。

“會。粘土乾的時候會收縮,收縮就會裂。但裂了也是聲音的一部分。聲音不會一首完整,它會散開,會變形,會被新的聲音覆蓋。泥塑裂了,和聲音散了是一樣的。”

阿依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那塊織布機形狀的泥塑。粘土還是溼潤的,帶著一點涼意和沙礫的粗糙感。邊緣的平行凸起在她手指下微微變形——她按得稍微重了一點,那道痕跡就淺了一些,像一個聲音被另一道聲音遮住時慢慢變淡的樣子。它們和紙、鐵、銅、木頭、畫、磁帶放在一起,像一本用各種材料寫成的書,每一件都指著同一樣東西。

陶然走了,走的時候沒有多說話,只留下那輛空推車。阿依把那些泥塑按聲音的順序排好,放在窗臺的最內側,靠著牆,這樣即使裂了也不會掉下來摔碎。她把燈開啟,讓光從側面照過來。粘土表面的溝痕在側光下顯得更深,更清晰——織布機的平行凸起,口弦的圓形凹點,笛子的首線凹槽。光落在那些溝痕上,像聲音又被重新照亮了一次。

晚上,林糯走進東廂房,看見窗臺上那些新來的泥塑。“用泥捏的聲音。”

“嗯。聲音也可以捏。”

林糯蹲下來,看了一會兒那塊口弦形狀的泥塑。她沒有問這是什麼,只是伸出手指,沿著那些凹點的邊緣走了一遍。“這個聲音是圓的。有很多小點。”她收回手,又看了那隻織布機泥塑,“這個是長的,平行的。像布上的條紋。”

阿依點點頭。“你聽見了。”

“它們不說話,但我看見了。”

深夜,阿依坐在留聲機旁邊,把那盤口弦的磁帶又放了一遍。銅片的聲音從喇叭口裡流出來,在房間裡走了一圈。她看著窗臺上那塊圓形的泥塑,看著它表面那些細密的凹點,覺得那些凹點好像變深了一點——也許是光線的關係,也許是什麼別的東西。她說不清,但她覺得那些凹點確實在變化,像聲音被反覆聽了很多遍之後,在材料上留下了新的印記,又像粘土自己在聽,在接住銅片每一次振動的尾音。

遠處,火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。她閉著眼,在留聲機的底噪和夜行的轟鳴之間,聽見石榴樹最細的一根枝條,被風壓彎了一點點,又彈了回去。這聲音也會被粘土接住的——等它願意落下來的時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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