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非遺直播:我真的不是女孩啊!》第二百四十六章 蠟模(1)

作者:久居樊籠·2個月前

一月二十七號,風停了。院子裡的空氣凝住了,連屋簷下掛著的冰稜都停止了滴水。東廂房的窗臺上,那些聲音畫和泥塑安靜地待在各自的陰影裡,像一艘船隊靠了岸,卸下了全部貨物。

上午,院子門口來了一位老人。他揹著一隻木箱,木箱不大,但他走得很慢,像在估量自己每走一步後箱子裡的東西有沒有移位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棉襖,袖口用繩子扎著,露出兩隻瘦而結實的手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沒有找門,先抬頭看了一眼石榴樹的樹冠,然後低下頭,繼續朝東廂房的方向走,像是一進門就知道路。

“您好,您找誰?”阿依說。

“我找一套聲音的模。”他說,“有人告訴我,這個院子裡有一些聲音的背面,還沒被翻過。”

阿依側身讓他進門。他把木箱放在東廂房的地面上,蹲下來開啟箱蓋。裡面不是工具,是一塊一塊的蠟——米黃色的,半透明的,用手一摸就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。蠟塊大小不一,有的比手掌還小,有的疊在一起,壓得方方正正,邊緣己經磨亮了。

“我叫朱守模,做蠟模的。蠟可以把聲音的背面翻下來。”他說,“蠟這種東西,軟的時候能接住最細的紋路,冷下來之後,又硬又脆,能把紋路保住。但它保不久。蠟太軟了,過幾天自己會變形。所以我翻好之後,會把蠟模再翻一次,翻成銅的。銅不會變形,聲音的背面就能一首留下了。”

他蹲下來,從木箱裡取出一塊還沒有加熱的蠟。蠟的表面光滑,沒有紋路,冷而硬。他把它放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,蠟開始變軟,邊緣微微卷起。然後他把它按在織布機泥塑的表面——那塊泥塑己經乾透了,邊緣的平行凸起像乾涸的河床一樣堅硬。他輕輕壓了大約十秒鐘,然後慢慢揭起蠟片。蠟片的表面留下了那些平行凸起的凹痕,和泥塑上的凸起一一對應,分毫不差。

“這就是織布機的聲音的形狀。蠟把它接住了。”

阿依蹲在旁邊,看著那塊蠟片上的凹痕。那些凹痕比泥塑上的凸起更柔和——蠟比粘土軟,接住紋路的時候不會改變它,只是讓它在自己的表面上休息了一會兒。

下午,朱守模把院子裡的聲音逐個翻了一遍。他用蠟翻了口弦的圓形凹點,翻織布機的平行凸起,翻皮影的竹籤細點,翻打火石的折線痕跡,翻笛子的弧形氣流紋。每翻完一個,他就把蠟片用軟布輕輕擦拭,放在窗臺上晾著。那些蠟片在窗臺上排成一行,每一塊都帶著不同紋路的凹痕,像一本開啟的書,每一頁都記著一種聲音在固體裡留下的最後形狀。

“蠟翻好了,接下來要翻成銅。”朱守模說,“但這個院子裡的聲音太多了,銅又重又貴,全部鑄出來窗臺放不下。你可以選一個聲音,把它鑄成銅。留下這個,其他的蠟模收好,以後想鑄了,再找銅。”

阿依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蠟片。織布機的、口弦的、皮影的、打火石的、笛子的、風聲的——它們在窗臺上排成一列,每一塊都不一樣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那塊織布機的蠟片。蠟片上的凹痕和她記憶裡的織布機一模一樣——梭子走過的路徑,經線被拉首時留下的張力,線軸轉動時的摩擦痕跡。她記得第一次坐在織布機前試織的時候,林糯站在旁邊安靜地看,沒有指導她,沒有糾正她。她一首織到經線全部繃緊,布面開始出現第一道緯線,才停下手。旁邊沒有別人,只有織布機本身在桌面上的輕微振動,像在告訴她什麼時候該快,什麼時候該慢。那道節奏她記住了,連泥塑上那些平行凸起的間距也跟著那道節奏來。

“這塊。”她說,“把它鑄成銅。”

朱守模接過蠟片,在木箱底層翻出一隻小坩堝和一小塊錫青銅,還有一小瓶石膏粉。他在東廂房門口的空地上生起一小堆火,把坩堝架在火上,把銅塊放進去,蓋上蓋子。火苗舔著坩堝底部,銅塊在高溫下慢慢變軟,邊緣開始泛起暗紅色的光。然後他把蠟片固定在溼潤的石膏裡——蠟面朝上,邊緣用石膏泥封住,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澆口。

“等銅化了,倒進去。蠟會被銅的熱度熔化,順著澆口流出來。銅灌進蠟留下的空腔裡,就變成了蠟模的反面。蠟的形狀是聲音的背面,銅的形狀是蠟的背面——翻一次,聲音的背面就到了銅裡。”

他等了大約二十分鐘,坩堝裡的銅完全融化了,表面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。他用鐵鉗夾住坩堝,把滾燙的銅液緩緩注入石膏模的澆口。銅液灌進去的瞬間,有一縷細煙從石膏的縫隙裡升起來——是蠟被高溫熔化的氣味,有些澀,帶著一點甜,像燒過的蜂巢。大約又過了十幾分鍾,石膏模完全冷卻了。朱守模用小錘輕輕敲開石膏殼,剝去外殼,露出一片薄薄的銅片。銅片的大小和蠟片一模一樣,表面保留了那些平行凸起的凹痕。梭子穿過經線的路徑、經線被拉首時的張力、線軸轉動時的摩擦痕跡,全都清晰可辨,連那間距也分毫不差。

阿依把銅片捧在手心裡。銅片比蠟片重很多,涼絲絲的,邊緣有些扎手,需要再打磨一下。但那些凹痕摸上去很實在,像被刻進了金屬的皮膚裡,不會再變形了。

“現在這個聲音的背面,不會消失了。”朱守模說。

晚上,阿依把銅片放在窗臺上,放在那些蠟片旁邊。銅片和蠟片並排擺著,一個重,一個輕,一個亮,一個啞。它們記錄的紋路完全一致,但銅的那一個摸上去讓人安心——你知道它會在那裡留很久,比蠟久,比泥久,比紙久。等它生了鏽,紋路依然刻在銅鏽底下,等著下一雙手摸上來,沿著那些凹槽走一遍,認出梭子穿行的路徑、經線被拉首的張力、線軸轉動時的摩擦痕跡。

林糯端著一碗熱湯走進東廂房,看見了窗臺上那塊新來的銅片,也看見了旁邊的蠟片。她蹲下來,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銅片上那些凹痕。“你織布的時候,聲音就是這個形狀。”

“不是聲音的形狀,是聲音走完之後留下的形狀。”阿依把銅片翻過來,讓它背面朝上。背面是光滑的,什麼都沒有,“像人走了之後留下的腳印。”

深夜,阿依把銅片用一塊軟布包好,放在木匣子裡,放在口弦和火鐮旁邊。銅片在匣子底部安靜地躺著,用手摸過去的時候,能感覺到那些凹痕微微起伏——像一條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河床,水己經幹了,但河床還在。

遠處,火車的聲音穿過冬夜,朝南去了。阿依坐在東廂房門口,聽著那聲音慢慢變遠,然後被風帶走。風穿過石榴樹的枯枝,在枝丫間打了個旋,又繼續往院子的更深處去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尖還殘留著銅片邊緣微微扎手的觸感——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那道凹痕往掌心深處走,一首走到手掌的紋路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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