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七號,晨霧剛散。阿依沿著昨晚走完的那條路徑,重新來到了老桂花樹下。她沿著老桂花樹根部走了一圈,磚還在原位,那行字的筆跡在晨光裡比傍晚時更清晰。她沿著那行字的筆畫又走了一遍,然後沿著老桂花樹根部與地面相接的縫隙,在那塊鬆動的磚重新嵌入的位置,聽到了腳步聲——很輕,像是一個人從樹林邊緣走過來,腳踩在落葉上,但步伐均勻,像是己經走了很遠。
她轉過身。灰衣人從老桂花樹北側的樹影裡走出來,在距離阿依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。她手裡拿著一樣東西,是一根細長的竹杖,杖身被磨得光滑,頂端繫著一枚小鐵環,和她在陶罐裡找到的那枚相似。“你走完了地下那段路。”她說,語氣和昨天一樣平緩,“我在出口等了。你上來之後,沿著老槐樹的方向走了。你沒有停,沿著老槐樹和桂花樹之間的路徑,走回了這裡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沒有沿著地下通道的方向繼續往前走。你在通道中段停下來——在石牆那個窄門的位置。你在那裡停了一小會兒,然後沿著原路走了回來。”
阿依沿著老桂花樹的根部走了半圈,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停住。“地下通道里有一股風。從牆縫裡滲進來的。那道風的方向,和通道的走向不一致。它從另一個方向來。那面牆是後來砌上的,砌牆的時候,把另一條路封住了。”
“你能分辨一道風的方向,就說明你己經在用身體辨認路的痕跡了。”灰衣人說,“那面牆的後面,確實有一條路。我沒有走完。我不能確定它通向哪裡。但我知道它還沒有被堵死。牆砌得不厚,只有一層磚。磚是幹壘的,沒有用灰漿。如果有人想拆,可以拆開。我只是不想拆它。”
灰衣人在竹杖頂端繫著的鐵環上,沿著它的邊緣摸了一圈,然後把它從竹杖上解下來,遞給阿依。“這是我在牆根下撿到的。它卡在那面牆的磚縫裡,像是被人塞進去的。沿著它的方向,可以找到那面牆最薄的位置,找到磚塊之間留出的縫隙。你把那枚鐵環沿著那道縫隙卡進去,扣住空隙,就能把磚一塊一塊拆下來,不會傷到磚塊,也不會把牆面震塌。”
阿依接過鐵環。鐵環的邊緣己經被磨得很光滑了,像是被反覆握過。她沿著鐵環的內側走了一圈,確認了它的尺寸和形狀,然後把它收進口袋裡,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地下通道的入口。她沿著臺階向下走,經過那段平緩的坡道,在石牆前面停下來,把鐵環沿著牆根的磚縫插進去,找到磚與磚之間的接縫位置。她沿著那道接縫,把磚一塊一塊取下來,沿著牆面的高度,依次遞到身側的空地上。最後一塊磚被取下來時,牆後的空氣湧了過來,帶著比通道內更乾燥的氣息,像是一個很久沒有被開啟過的空間。光線從通道口斜斜地照進來,照亮了牆後一條窄長的通道,比主通道略窄,地面鋪著碎石,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。她沿著那條通道走了一段,通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,彎道的弧度很平緩,像是被水流長期沖刷過的。拐過彎之後,通道兩側的石壁開始變窄,頂部的寬度也在收窄,像是逐漸匯入一道天然的裂縫。她沿著那道裂縫的方向繼續走了一段,頭頂開始出現光線——從石壁頂部的縫隙漏下來的天光。她沿著那道天光的方向繼續向上走了一段,石壁收窄成一道窄窄的裂隙,裂隙盡頭是一道出口,出口被藤蔓和灌木叢覆蓋了大半。她撥開藤蔓,從裂隙裡走出來,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低矮的坡地上,身後是覆蓋著藤蔓的巖壁,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谷地,比之前經過的那些谷地更寬,植被稀疏。
她站在那裡,看到了那棵老槐樹,它長在谷地的邊緣。她走到老槐樹前蹲下來,沿著樹根走了一圈。樹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道凹槽,槽底鋪著一層細密的砂粒。她沿著那道凹槽的方向看過去,凹槽的末端指向谷地深處,那裡有一道低矮的土牆,牆根下長著一叢野薔薇。
她沿著土牆走了一段,在牆的轉角處停下,沿著牆根底部的那道凹槽,把磚一塊一塊取下來,露出牆後另一條窄道。窄道極短,只夠走十幾步就收束成一塊平地,地面嵌著一塊圓形的青石,石面刻著一枚紋章,像是被深深刻進石頭表面的。她沿著那枚紋章的外緣走了一遍,確認了它的輪廓。然後她沿著青石的邊緣摸了一圈,確認了它的嵌入方式,在青石的邊緣找到了一個向外突出的部分,呈半圓形,像是握柄的位置。她沿著那道半圓形的輪廓向上提了一下——青石被提起來了,露出的淺坑裡沒有放任何東西。她沿著那枚紋章的邊緣又走了一遍,確認了它的輪廓。然後她沿著原路走回通道入口。灰衣人還在老桂花樹下站著,像是從沒有移動過。鐵環己經被她取出來了,正沿著它的側面走了一遍。阿依走回她面前,把那枚鐵環遞還給她。
“牆後面有一條通道。通道的盡頭通向一片谷地。谷地邊緣有一棵老槐樹,和樹幹上綁著紅繩的那棵不同,它沒有標記,只有一道凹槽。凹槽指向一座土牆,牆角有一叢野薔薇。牆根下有一條很短的窄道,盡頭有一枚紋章。紋章旁邊沒有放任何東西,像是那處標記己經空了。”
“那枚紋章,我見過。它的輪廓,和我在別處見過的一枚很像。”
“你見過的那一枚,是在哪裡?”
“在一棵枯樹根部。枯樹靠近一處舊堤,堤壩己經塌了大半。那裡的牆根下也嵌著一塊類似的石頭,上面的紋章形狀相似,方向相同,像是一對。”她從口袋裡取出一片乾枯的葉子,沿著它的邊緣,把它放在了阿依手裡。“你可以沿著它的方向,從這頭走到那頭。兩段路之間是被標記過的,只是它們的標記沒有被放在同一個表面上。你沿著那道紋章的方向,可以把它們連起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