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八號,晨光沿著窗臺邊緣鋪開,把那些物件依次照亮。阿依沿著窗臺走了一遍,把那片乾枯的葉子放在手心裡,沿著葉脈的走向又走了一遍。葉脈的弧度與紋章邊緣的弧度幾乎重合,像是同一道曲線在不同材質上留下的兩處標記,被同一條路徑連在一起。灰衣人說過,兩段路之間的連線被標記過,但標記沒有放在同一個表面上。她沿著那片葉子的葉脈走向,把它收進衣袋裡,沿著那根米白色新線的方向出發了。她走過岔路口、枯樹、菜地、楝樹、沖溝、柳樹、松林、土坡、老槐樹、木門、窄廊、老桂花樹、砂石路、柿子樹、耕地、渠溝、石橋、空地、底座、河岸、老樟樹、石階、水道、青石、土徑、舊牆、沙地、楊樹林、舊堤、老榆樹、舊木門、舊窯址、牆基、斜坡、巨石、谷地、鐵環、石壁、平地、石樁、香樟樹、石橋、老柳樹、隱藏入口、地下通道、老槐樹、老桂花樹、地下通道的岔口、裂縫出口、開闊谷地、老槐樹、土牆、窄道、青石、紋章。她沿著那條路徑又走了一遍,在每一個標記點停下來,把它的位置重新確認了一遍。
她走到了那棵枯樹根部。堤壩確實己經塌了大半,牆根下的土層比旁邊的更厚實一些,長著幾叢細密的野草。她沿著牆根的方向走了一遍,在牆根下找到了一塊顏色略深的石塊,邊緣微微翹起,像是被取出過又放回去的。她沿著石塊的邊緣,把覆蓋的泥土撥開,石面上刻著一枚紋章,輪廓的弧度和枯葉的弧度一致,和開闊谷地裡那枚相同,方向也一致,像是同一道弧線在地面的兩處被複刻了兩次。她沿著紋章的邊緣用指尖把碎石和乾土清理乾淨,另一側靠近地面的位置露出一道細縫。她沿著那道細縫的邊緣,用手掌貼住石頭表面,用力向一側推動——石頭沿著一條隱藏的軌道滑開了,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臺階,與地下通道入口的結構相似,但石階更窄,階面也更陡。她沿著石階一級一級走下去,臺階比她之前走過的那些更窄,每隔幾級就會在轉角處改變一次方向。她沿著那些臺階走了大約走了十五級,臺階底部連著一個更開闊的空間。空間不大,地面鋪著青磚,磚縫裡嵌著細密的白沙。沿著地面走了一圈,在空間的中央停住了——地面上嵌著一塊圓形的石板,表面平整,沒有任何刻痕。她沿著石板邊緣摸了一圈,沒有接縫,沒有凹槽。
她從口袋裡取出那片乾枯的葉子,沿著葉脈的走向,把它放在石板表面,讓葉脈的弧線與圓形石板的半徑重合。當葉子被放上去時,石板邊緣有一小片區域的顏色開始變深,像是有水汽從磚縫裡滲上來,沿著那片區域的輪廓,延伸出一個窄窄的凹槽。她沿著那道凹槽的輪廓走了一遍,發現它指向的方向與葉脈的走向一致,像是一道被隱藏的引導線,沿著石板邊緣延伸,向下轉入泥土中,被地表的草皮覆蓋了。她沿著那道凹槽的方向,在牆根處找到了一塊微微鬆動的磚。她沿著它的邊緣,把它抽出來。磚的背面刻著一行字:“兩段路是一段。你沿著這行字走一遍,就能把它們的缺口補上。”
阿依沿著那行字的筆畫走了一遍,沿著它的起筆與收尾,確認了它與凹槽的走向一致。她沿著那行字的收尾方向,沿著那道凹槽的走向,穿過牆根,沿著原路走回地面上,沿著那道凹槽的方向,走了一段之後,路的中央蹲著一個人,背對著她,正在用手沿著地面的輪廓走了一圈,像是沿著一條很淺的溝槽摸索著向前走,像是想把它在泥土裡走通。她的身形和阿依認識的那個灰衣人很像,但穿的衣服顏色更深。阿依停下來,隔著一小段距離。
那人沒有站起來。她的手指沿著那條凹槽的走向向前移動,在土層的拐彎處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向前。阿依沿著她手指的方向,沿著那條凹槽的走向,在她手指停下的位置,停了下來。她蹲在路的另一側,把手指也放進那條凹槽裡,沿著它的走向,從另一端開始,在她手指的位置處與對方的指尖相遇。兩雙手在同一條凹槽裡相遇,指尖之間隔著極短的距離,像是兩段路正在同一個位置上慢慢合攏。“你走過了那枚紋章的位置,沿著它的方向找到了連線兩段路的標記。”那個人說,“這行字,是你之前就看到過的內容——沿著那行字的筆畫走一遍,你就能把缺口補上。”
“我不知道這條路是不是我鋪的。但我正在走它。你也在走它。同一條凹槽,兩個方向。你沿著你走過的方向摸過來的,我沿著我走過的方向摸過來的。我們手指碰到的地方,就是兩段路匯合的缺口。”
她沿著那道凹槽的走向,從自己的方向重新走了一遍,然後站起來,沿著凹槽的方向走回了院子裡。她沿著那道凹槽的走向,沿著夜色正在鋪開的方向,沿著剛剛匯合的兩段路之間那道被手指重新合攏的缺口的方向,沿著夜色正在鋪開的方向,沿著那道弧線即將閉合的方向,把兩段路的盡頭重新合攏,讓它們沿著同一道弧線的邊緣延伸,像一道裂縫被新的土壤重新填滿。她把那片乾枯的葉子從口袋裡取出來,沿著葉脈的方向,放在凹槽的交匯處,讓葉脈的走向正好穿過兩段路合攏的位置。
五月九號,阿依沿著那道己經合攏的凹槽重新走了一遍。凹槽的走向在她的指尖下延伸,從枯樹根部出發,穿過土牆,經過那片開闊的谷地,沿著那棵老槐樹的樹根方向,越過那道裂隙,深入地下通道的側壁,與主路匯合——就像一條斷流多年的河,終於在某個隱蔽的彎道處重新接上了水源。她沿著那道凹槽走完了全程,然後沿著它延伸的方向繼續向前走。路的盡頭種著一棵粗壯的石榴樹,是她之前沒有見過的。它的根比周圍的土更緊實,像是在這裡生長了很久。她沿著樹根走了一圈,在樹根與地面相接的地方,找到了一片新折的枝條,斜插在土裡,像是剛被放上去不久。她沿著枝條的長度摸了一遍,枝條被削過的斷面泛著淺白色的木質色,切口的走向與那道凹槽一致,像是被用來標記方向的。
她沿著枝條指向的方向繼續走,在石榴樹與一片野草地之間的緩坡上,遇到了一位老人。老人正蹲在地上,握著一把短柄鏟子,正在翻動一小塊土。他翻得不快,像是並不急著要把它翻完,只是沿著某道輕微的凹線順勢而行。老人抬起頭,看了阿依一眼,又低頭繼續翻土。“你沿著那條路走過來的,像知道它通向哪裡一樣,每一步都踩在它該在的位置上。那些痕跡,你不覺得像是有人特意為你留的嗎?每一片碎瓷片,每一枚鐵環,每一個路口的分岔標記,像是被放置了很久,只是等著某個能認出它們的人沿著它們走過去。”老人的話音不高,卻讓鏟子短暫地停了下來——他沒有抬頭,只是將鏟頭擱在鬆開的土面上,等她把話說完再把它翻下去。“我放了其中一些標記。不是全部,只是一部分。大部分是我放的。剩下的那些,是在我走完這條路之後,才被慢慢補上的。那些補上標記的人,我沒有見過他們。我只知道他們沿著同一條路走過,走完之後,在路邊放下了自己的標記,讓這條路繼續延伸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