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南舟的郵件沒有附件，像一個刻意的空手。空手最容易讓人誤判：以為對方沒準備，其實對方準備得最足。蕭可兒把郵件打印出來，放進戰投溝通會的材料夾裡，夾在披露義務那頁後面。她要讓這封郵件在流程裡出現，而不是在私聊裡消失。
獨董辦公室的核查結果先到，內容很短：該機構主體乾淨，但其LP結構需要進一步穿透，且與家族辦公室一條歷史專案存在同域名律師團隊交叉。交叉不等於關聯，卻足夠構成披露理由。
“夠了。”蕭可兒說，“我們不需要首接證明他是誰的人，我們只需要把穿透寫成前置條件。寫了，他就得交底。”
她在法務與投融團隊面前把“前置條件”寫得很死：任何戰投溝通先行檔案必須包含關聯方披露、資金來源穿透、反洗錢宣告、最終受益人披露，且明確盡調範圍不得觸及司法/監管保全材料。她把這份清單命名為《盡調前置與披露底牌清單》，發給特別工作組，抄送董事會與監管溝通團隊。
特別工作組的反彈果然立刻到來。工作組秘書把電話打到她這裡，語氣仍然客氣：“你這樣會把投資人嚇跑。投資人不可能把資金穿透到最後一層。”
“那就別投。”蕭可兒說，“你們要的是錢，監管要的是透明。你們若選擇錢，就請你把這句話寫成紀要：公司願意以降低透明度換取資金。寫完我就不攔。”
電話那頭再次沉默。沉默意味著他們依舊不敢寫。她不需要他們答應，她只需要他們每次想繞開都被迫面對“不敢寫”。
當天下午，季南舟終於來公司。他穿得簡單，帶著一張名片，名片上印著一家基金的名字，字很薄，卻不便宜。他進會議室時，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監管問詢郵件，目光沒有躲，也沒有裝作沒看見。
“你們現在處於很麻煩的階段。”他說，“所以我不談價，我談路徑。路徑對了，你才能活。”
蕭可兒看著他，聲音平：“路徑先從披露開始。你代表誰？資金來自哪？最終受益人是誰？關聯方有沒有？先寫。”
季南舟笑了一下：“你比我想的更像投行。”
“我不像投行。”蕭可兒說，“我像監管。”
這句話讓季南舟的笑淡了一點。他把一份紙推過來，紙上是初步框架條款：投資額、估值區間、董事席位安排、資訊權、以及一條被他用筆圈出來的附加條件：K-0材料清單作為盡調必要項。
蕭可兒看著那條條件，沒有發怒。發怒會讓對方把它說成情緒。她只問一句：“你為什麼要K-0？”
季南舟的回答很坦然：“因為你們公司的風險不在財務報表裡，在你手裡。你手裡的K-0能決定證據鏈會不會閉環，也能決定某些人會不會出局。資本投的是確定性。你給我確定性，我給你安全。”
確定性、安全。這兩個詞被他說得像交易貨幣。蕭可兒的心裡卻只有冷：對方把她的能力當資產，說明外部勢力早就知道K-0不是傳言，而是能改變局面的工具。知道的人越多，她越危險。
“安全怎麼給？”她問。
季南舟看著她，語氣更低：“通道安全、人證安全、甚至某些調查節奏的安全。你應該明白，資本能做的比你想的多。”
蕭可兒沒有被這句話嚇到，她只抓住一個關鍵：“你說調查節奏。誰允許你碰調查節奏？”
季南舟沒有正面回答，只說：“我們不會干預司法，但我們可以讓一些人學會不再亂動。你現在面對的是合流的力量，內部指令體系與外部資金體系早就握過手了。”
握過手這西個字像一根針，把她這幾天的所有線對齊：CTRL線上會議的交易、term sheet裡的K-0代號、家族辦公室的塗改簽名、空白身份訪問、還有季南舟這張乾淨名片。乾淨是偽裝，合流才是真相。
她把季南舟的條款推回去：“你要談可以。先披露。披露寫清楚最終受益人結構、LP穿透、與現有股東是否關聯。你若不寫，我就把你這條‘K-0必要項’寫進風險披露附件，說明外部資本要求觸及監管保全材料，我們拒絕。”
季南舟的眼神終於變得認真：“你這麼做，會得罪很多人。”
“得罪人比得罪監管輕。”蕭可兒說，“而且我不怕得罪，我怕你們不寫。你們不寫，我就會被寫。”
她說完，會議室裡短暫安靜。季南舟像在衡量她到底能硬到哪一步。最後他點了點頭：“可以。披露我做。但我也有條件，你把你手裡的K-0邊界描述給我聽，不要給材料，只講邊界。”
邊界。她聽見這個詞，心裡微微一動。邊界比材料安全，因為邊界是抽象的，無法首接當作奪證物件。她可以談邊界，但必須把談話也寫進流程。
“邊界可以談。”蕭可兒說，“但要在律師見證下，做會議紀要，紀要寫明：你未獲得任何K-0材料，未接觸保全材料，你僅聽取邊界描述用於評估風險。你敢籤嗎？”
季南舟笑了，這次笑裡有一點讚賞：“你真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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