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無英雄,處處立生墳。
皇天勝陰間,時時無生人。
這是他那幾年午夜夢迴時,常在腦海裡盤旋,卻又揮之不去的幾句。那一年,已距今許久了,他已經忘了許多事,記不清好多人,但這幾句不倫不類沒有言律,平仄不相間的詩,卻牢牢記了許多年。
他獨自揹著一包袱趕屍用的東西,穿著他的大紅袍,像個獨行俠一般,提著個缺口鈴鐺,踽踽獨行。
月升日落,幾度春秋。他看著不少故人歸於塵埃,漸漸的,他彷彿已經了無牽掛般,只剩一副軀殼,像只幽靈一般遊走世間。
除卻在境外的那幾年,陳道司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新生的自由了。
大概六年前吧,大月再一次陷入困境。陳道司遠在北荒,等他聽到風聲趕回來時,看遍了灑了一地紙錢的亡靈路。
同他最初看見的慘劇一模一樣。更多的鮮血,更多的屍骸,不斷刺激著他,似乎在嘲諷他這麼些年來的努力不過一場笑話。
如今,這種難以抵抗的恐懼感又捲土重來。
可,這一次,他好像看到了一個變數。彷彿一場古棋譜上的局,因為不斷有了新的??旗者,經過不斷推演,而產生了轉折。
“白髮魔道,生靈塗炭。”他心底喃喃著這句話,聽說是皇朝最靈驗的欽天監所預言的。
可那年,沒有白髮魔道,只有一個被逼得入了棋局的可憐人。
生靈塗炭不止那年有,可醞釀了幾十年的陰謀卻被人掀開了遮羞布,露出醜陋的嘴臉。
山上野物的嘶吼越來越近,宛若張牙舞爪的厲鬼,他抓起長刀,臨出門時,回頭看了一眼,床上睡得死沉的兩個人。
一個道士,一個白髮劍客,或許變數就在這二人身上。
他關了門出去,在窗臺那裡吸了香,提刀往山裡去。
這次,他沒帶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斧頭,也沒搖他的破鈴鐺,紅豔的道袍像盛開血蓮,綻放在黎明破曉之時。
曉風吹落垂垂老矣的枯葉,任晨間薄霧賦上一點離別不捨的心緒。
烏雲並未化開雲層,讓陽光得以普照大地,不過,若能窺見一絲光亮,既代表,如墨的黑雲已經有了裂縫。
陳道司又來到先前解救槲寄塵二人的地方。
他還未靠近,不禁鼻子皺了起來,空氣裡血腥氣反而越來越多了。
“怎麼回事?”陳道司十分確定不是自己身上沾染的動物血,可那血腥氣卻像凝固成了實質一般,無時無刻不在往他鼻子裡鑽。
他小心戒備著,一步一步往地上還血跡未乾涸的地方去,手裡的長刀發出錚鳴,寬大的袖口裡,一股陰冷刺骨的風一直往裡灌,冰得讓人不住發抖。
“哈哈哈!”半空裡突如其來一陣狂笑。接著一道身影足尖輕點藤蔓,長髮四散開來,露出猙獰恐怖的面容,衝陳道司嘲諷道:“這不是老流氓的姘頭,千面道君嘛,怎麼,如今也知道怕了?”
“看來上了年紀了,你也怕死啊?還以為你和從前一樣能作死呢!”女子指尖捏著三枚樹葉翻轉,語氣更是不屑:
“瞧瞧,瞧瞧你這副膽小的樣兒,你與那些你自認為貪生怕死的無名鼠輩,又有何分別?”
柳三葉?怎麼是她?不是說閉關去了嗎?陳道司有一瞬間的愣怔。
不過,柳三葉一副瘋癲了模樣,看著倒像是走火入魔了一般,陳道司一時也拿捏不準她神智是否還清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