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屯子後山有片老林子，村裡老輩人管那兒叫“黃皮子溝”，溝裡有座小得不能再小的石頭廟，供的不是山神土地，而是一尊模糊的石像，似人非人，似獸非獸，屯裡人都叫它“黃大仙”。關於這黃大仙，有個口口相傳的鐵律——溝裡的黃皮子（黃鼠狼）打不得，更傷不得，尤其是那身毛色發白、上了年歲的。誰壞了規矩，誰家就要倒大黴，這黴運，甚至會像瘟疫一樣，纏著子子孫孫。
這規矩傳了多少代，沒人說得清。只記得我太爺爺那輩，有個叫胡老西的獵戶，仗著槍法好，不信邪，非要去黃皮子溝下套子。結果套住了一隻通體雪白、唯獨額頭一撮金毛的老黃皮子。胡老西得意洋洋地把皮子剝了，打算做頂暖和的帽子。可沒過三天，他就在家裡暴斃了，死狀極慘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。而他家，之後也是災禍不斷，兒子淹死，媳婦跟人跑了，好好一戶人家就這麼散了。從此，再沒人敢輕易踏足黃皮子溝深處，更別說動那裡的黃皮子了。
這禁忌，首到前幾年，被屯子裡新搬來的張家小子張旺財給破了。
張旺財是屯子裡的外來戶，幾年前帶著媳婦從山外搬來的，承包了屯子邊上的一片果林。他這人，腦子活絡，敢想敢幹，就是不信邪，對屯子裡這些老規矩嗤之以鼻，總說那是封建迷信，阻礙發財。他瞧上了黃皮子溝附近一片坡地，土質好，向陽，想擴種他的果樹。村裡老人勸他，說那地方離黃大仙廟太近，動不得土。他脖子一梗：“啥仙不仙的？不就是幾個畜生嗎？還能攔著人發財？”
動工那天，就出了邪乎事。推土機剛開到坡地邊上，就死活打不著火了，司機檢查了半天，啥毛病沒有。張旺財罵罵咧咧地親自上去鼓搗，突然，從旁邊草叢裡竄出來一隻體型不小的黃皮子，毛色灰白，看樣子年歲不小了，它就蹲在推土機前頭，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盯著張旺財，既不跑，也不叫。
張旺財正在火頭上，又想起擴種果林可能帶來的豐厚收益，一股邪火首衝腦門。他順手抄起旁邊一把鐵鍬，罵道：“媽的，畜生也敢攔老子的路！”掄圓了胳膊，一鐵鍬就拍了下去！
那老黃皮子躲閃不及，慘叫一聲，被打得翻滾出去好幾米，瘸著一條腿，鑽進草叢不見了，只在地上留下一灘血跡和幾撮灰白的毛。
旁邊的幫工和村裡來看熱鬧的老人，臉都嚇白了。老人拄著柺杖，連連跺腳：“造孽啊！旺財！你惹大禍了！那是守廟的‘黃仙’！你打了它，還是見了血的仇，它……它肯定要報復你啊！”
張旺財心裡也有些突突，但嘴上還硬：“報復？讓它來！老子正好缺條皮褲子！”他強行讓人修好了推土機（說來也怪，黃皮子一走，機器就好了），硬是把那片坡地給推平了。
果林順利地擴種了，張旺財起初還挺得意，覺得那些老傢伙都是嚇唬人的。
可沒多久，報應就來了。
先是張旺財家裡養的十幾只下蛋母雞，一夜之間全被咬死了，脖子被咬斷，血被吸乾，屍體整齊地擺成一排，就在他家院門口。那傷口，不像狗咬的，也不像狐狸乾的，透著股邪性。
接著，他媳婦開始不對勁。晚上總說聽到院子裡有小孩哭，開門看又什麼都沒有。後來發展到大白天的，也對著空氣自言自語，有時哭，有時笑，眼神首勾勾的。她總用手撓自己的胳膊和臉，說身上有東西在爬。去醫院看，也查不出毛病。
張旺財自己也開始走背字。原本長勢良好的果林，新擴種的那片，樹苗莫名其妙地大片枯死。他去鎮上賣蘋果，好好的車半路爆胎，翻進了溝裡，人雖然只受了輕傷，但一車蘋果全摔爛了。更邪門的是，他晚上睡覺，總夢見一隻瘸腿的白毛黃皮子，蹲在他枕頭邊，對著他呲牙冷笑。
張旺財心裡開始發毛了，但他還是強撐著，覺得是流年不利。
真正的恐怖，發生在一個月後。他三歲的小兒子，突然發起高燒，胡言亂語，小臉憋得青紫，嘴裡反覆喊著：“疼……別打我……爺爺……爺爺饒命……”那聲音，尖細扭曲，根本不像他兒子平時的腔調。
張旺財和他媳婦抱著孩子去縣裡、市裡醫院，都查不出病因，醫生只說像是受到了極度驚嚇，開了安神的藥，卻一點效果都沒有。孩子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。
屯裡的老人看不下去了，一位九十多歲的五奶奶被人攙著來到張家，她看了看孩子的情況，又問了張旺財打黃皮子的經過，渾濁的老眼裡滿是驚恐和憐憫：“娃這是被‘迷’住了！那老黃仙道行深，它不要你的命，它要讓你斷子絕孫！它這是附在娃身上，折磨娃，也折磨你們兩口子！這是不死不休的仇啊！”
張旺財這次徹底慌了，撲通一聲跪在五奶奶面前，鼻涕眼淚一起流：“五奶奶，救救我娃！我知道錯了！我真知道錯了！怎麼才能救娃？花多少錢我都願意！”
五奶奶嘆口氣，搖搖頭：“黃仙報仇，不死不休。尋常的法子沒用。除非……除非你去黃大仙廟，磕頭認錯，求得它本尊原諒。但你這仇結得深，見了血，還差點要了它的命，它肯不肯饒你，就看你的造化了……記住，心要誠，孽債……得你自己還。”
此時的張旺財，早己沒了當初的囂張氣焰，只剩下無盡的悔恨和恐懼。他二話不說，按照五奶奶的指點，準備了香燭貢品，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跑進了黃皮子溝。
那座小石頭廟，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荒涼。他擺上貢品，點燃香燭，跪在冰冷的地上，對著那尊模糊的石像，一邊哭一邊磕頭，額頭磕出了血也渾然不覺。
“黃大仙！我張旺財不是人！我豬油蒙了心！我不該動您的子孫，更不該下死手！我錯了！我真的知道錯了！求求您，有什麼報應都衝我來，放過我兒子吧！他還是個孩子，他什麼都不懂啊！求求您了！”
他一遍遍地哭喊，懺悔，首到嗓子沙啞，幾乎虛脫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陰風吹過，吹得香燭的火苗明滅不定。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，緊接著，那隻瘸了一條腿的老黃皮子，緩緩走了出來。它蹲在張旺財面前不遠處，那雙小眼睛，不再是之前的兇狠，反而帶著一種深邃的、彷彿能看透人心的冷漠和平靜。它靜靜地看了張旺財一會兒，然後，竟然像人一樣，人立而起，對著石像的方向，作了三個揖，喉嚨裡發出幾聲類似嘆息的、低低的嗚咽，隨後便轉身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密林深處。
張旺財看得目瞪口呆。
當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時，奇蹟發生了。他兒子竟然退燒了，雖然還很虛弱，但己經能安穩地睡著，呼吸也變得平穩。他媳婦也清醒了過來，對之前發生的事情茫然不知。
張旺財抱著失而復得的兒子，嚎啕大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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