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勒阿媽繼續說道,聲音漸漸平穩了一些,但攥紙巾的手指卻越攥越緊:“兩個小孩加上我,還有雙方的老人,一家子的重擔全都壓在他阿爸一個人身上。他每天出去做苦力,扛石頭,搬水泥,累死累活賺一點點錢。所以,他脾氣越來越不好,在外面受了氣,回來就發在我們身上。”
“他會動手。但是德勒...德勒總是會擋在我和德吉的身前。小時候,他沒少挨他阿爸的揍。身上青一塊紫一塊,從來不吭一聲。後來他長大了,身高超過了他阿爸,肩膀比他阿爸還寬,他阿爸才不敢動手了。”
“後來,德吉考上了大學。德勒也打算跟著去京市,說是要照顧妹妹。其實我很為他們高興,我的孩子可以去外面的世界,不用再窩在這個小地方受苦。”
“但是我沒有想到,意外發生了。”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,淚水沿著臉頰往下淌,“我知道那是一個意外。是上天終於要把我這個可憐的孩子帶走了。她來這世上一趟,沒有痛痛快快地跑過一次步,沒有談過一次戀愛,還要忍受糟糕的家庭,她是來受苦的。”
“我安慰自己,或許是佛祖覺得她太苦了,所以要帶她走。”
宋今昭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聲開口:“那你們以前,為什麼總說是我姐姐害的?德吉的事,你明明知道和我姐姐根本沒有關係。”
德勒阿媽猛地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湧出更多的淚水,痛悔道:“那是我的錯。我真的受不了失去德吉。她走的時候才剛考上大學,我知道不該怪她,但我當時真的太痛了......我會去向她道歉,希望她不要覺得我的道歉來得太遲了”
“後來,我知道了。一切都是命。德吉死後,德勒變成了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。以前他還會笑,可德吉走了之後,他像是把自己也埋了一半。我是真的很心疼。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他。我連自己都幫不了。”
宋今昭看著面前這個把一輩子的苦水倒出來的女人,聲音放得很輕:“那您這次來找我們是為了讓我們鬆口?讓德勒聽您丈夫的話?”
德勒阿媽用力搖了搖頭,她抬起那張被淚水浸透的臉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宋今昭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光。
“不。我來找你們,是因為我發現我錯了。我這一輩子都在忍,忍著丈夫的脾氣,忍著生活的苦,忍著所有不該忍的事。我以為忍就能換來太平,可我一味的忍讓,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糕。”
“我的一個孩子,出生就帶著心臟病,沒有好好享受過這個世界就走了;另一個孩子,他自己想跟誰在一起,都要受制於人,要被逼著娶一個他不愛的人。這就是我忍了一輩子的結果。”
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,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,近乎吶喊的宣告:“我不打算再忍了。就是因為我之前懦弱,所以才害了兩個孩子。從現在開始,我不忍了。”
宋今昭聽完這番話,看著面前這個眼淚流了一臉卻脊背越挺越首的女人,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觸動了。
她剛見到德勒阿媽時,她以為德勒阿媽是一個安靜的、溫順的,永遠站在丈夫身後的女人。
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,眼睛裡燒著闇火,聲音裡帶著刀刃,像是一座沉睡了太久的火山終於裂開了一道縫。
宋今昭:“阿姨,所以您現在來,是打算跟我們站在一邊嗎?”
德勒阿媽抬起頭看著宋今昭,聲音還在哽咽,但語氣己經不再抖了:“是。我不想再懦弱下去了。我忍了好多年,把自己忍成了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。”
“今天在病房裡,看到你站在他面前,一點都不怕他,想說就說,想頂就頂,我忽然覺得,我也想活成這個樣子。”
宋今昭點了點頭,她轉過身,重新戴上那頂黑色棒球帽:“那行。走吧,咱們再去會會那個古板老頭。”
三人回到住院部樓下,剛走到病房門口,就看見一個挺拔沉默的身影己經站在了門外。
德勒靠在走廊的牆壁上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來。
宋今昭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加快了腳步走到他面前:“你怎麼在這?不是讓你送早餐去了嗎,這麼快就回來了?”
德勒笑了笑:“早餐己經送到了,阿暮也吃了。”
嘉措站在宋今昭身後,看著德勒臉上的表情,似乎明白了什麼。他上前一步,手掌輕輕落在宋今昭的肩頭,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,低聲說道:“阿昭,我們先走吧。”
宋今昭不明所以地轉頭看他,眉頭皺起來:“走?我還沒發揮一半的實力呢。我剛才在下面又想到了好幾招,全套方案都準備好了。”
嘉措搖了搖頭,他的目光越過宋今昭,和德勒的目光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。
德勒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宋今昭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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