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灰漿,粘稠地附著在鏽蝕的鐵皮、碎裂的混凝土和叢生的變異雜草上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腐爛、鐵鏽、劣質燃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臊氣味,這就是“禿鷲哨站”的“味道”。
後門,與其說是門,不如說是一個用各種廢料強行堵出來的缺口。兩扇用鏽蝕鐵皮和廢舊輪胎胡亂焊接在一起的“大門”虛掩著,露出裡面昏暗、雜亂、汙水橫流的通道。門兩邊,各站著一個抱著步槍、身穿髒兮兮迷彩服、眼神惺忪、不住打哈欠的守衛。他們腳下的泥地裡,散落著菸頭和空罐頭盒。
當老狗拖著“沉重”的步伐,帶著任曉傑三人,踉踉蹌蹌地走近時,兩個守衛幾乎同時抬起了槍口,懶散的眼神瞬間帶上了警惕。
“站住!幹什麼的?!”左邊一個臉上有道新鮮抓痕的守衛厲聲喝道,槍口瞄準了走在最前面的老狗。右邊一個滿臉麻子的守衛,則眯起眼睛,打量著老狗身後,那三個“灰頭土臉、眼神麻木、畏畏縮縮”的“拾荒者”。
“是……是我!老狗!第三巡邏隊的!”老狗趕緊停下腳步,舉起被“捆”住的雙手,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驚惶,“疤臉哥,麻子哥,是……是我啊!”
“老狗?”被稱為“疤臉”的守衛愣了一下,仔細打量,認出了那張帶著標誌性傷疤的臉,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,“你他媽怎麼搞成這副鬼樣子?你們隊不是昨天下午出去巡邏了嗎?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?還搞成這樣?後面這幾個……又是哪來的?”
“別……別提了!”老狗哭喪著臉,開始按照事先編好的說辭,聲情並茂地演了起來,“我們隊……我們隊倒黴啊!昨天在東北邊那片舊廠區,碰到了一頭變異的鐵脊地行龍!他媽的,那玩意兒皮糙肉厚,子彈打上去跟撓癢癢似的!隊長和兄弟們……全……全栽了!車也打壞了一輛!就我跟小六……不,就我命大,拼死逃了出來……”
他說著,還配合地露出劫後餘生的恐懼,身體微微發抖(一半是演戲,一半是真怕),“路上……路上差點餓死,遇到了這三個撿破爛的,給了點吃的喝的,才……才撿回條命。看他們還算老實,就……就想著帶回來,看能不能在‘貨街’換點東西,或者……或者賣給‘礦洞’那邊當苦力,也算……也算彌補點損失……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眼神示意身後的任曉傑三人,彷彿他們真的是他“撿”來的、可以隨意處置的“財產”。
疤臉和麻子聽完,對視了一眼,眼中的警惕稍減,但疑惑仍在。鐵脊地行龍?那種玩意兒可不好惹,第三巡邏隊栽了,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但怎麼就老狗一個人活著回來了?還帶了三個“貨”?
“小六呢?”麻子忽然問,眼神銳利地盯著老狗。
“小……小六他……”老狗臉上適時地露出悲痛和恐懼,“逃出來的時候,被……被那畜生的尾巴掃了一下,掉進一個塌陷的坑裡,我……我沒能拉住他……估計……估計是沒了……”他說著,還用力擠了擠眼睛,可惜沒擠出眼淚,只能乾嚎兩聲。
疤臉和麻子皺了皺眉。廢土上死人太常見了,他們也沒太多感觸。只是,老狗這說辭,聽起來合理,但總感覺有點太“巧”了。
“你帶回來的‘貨’,看起來可不怎麼樣啊。”疤臉的目光,轉向任曉傑三人,像打量牲口一樣,肆無忌憚地掃視著,“一個病秧子(指“寂滅”),一個小丫頭片子,也就這個(指任曉傑)看起來還結實點,能賣幾個錢?老狗,你該不會是想隨便撿幾個破爛,回來糊弄禿鷲老大吧?老大現在心情可不好,巡邏隊失聯,正發火呢。”
老狗心裡一緊,臉上卻堆起諂媚的笑:“哪能啊!疤臉哥,我哪兒敢糊弄禿鷲老大!這三個……雖然看起來不咋樣,但……但那個小的,長得還算周正,好好洗洗,說不定有‘貴客’喜歡這口……那個壯的,力氣不小,去礦洞挖礦也能頂個人用……至於那個病秧子……”他看了一眼“寂滅”,壓低聲音,“我偷偷檢查過,好像……以前是個練家子,說不定是落難的,身上可能藏著點好東西,或者知道點啥……總之,總能換點東西,蚊子腿也是肉嘛!”
他這番說辭,倒是符合“黑旗”底層人員那種貪婪、算計、不放過任何一點油水的秉性。
疤臉和麻子又交換了一個眼神。他們知道老狗這人,平時就有點小聰明,貪生怕死,但還算聽話。看他這樣子,不像是說謊。而且,現在哨站人手不足,禿鷲老大又因為巡邏隊失聯和“嘆息壁壘”商隊的事情煩著呢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行吧,進去吧。”疤臉最終揮了揮手,槍口垂下,但依舊警告道,“老狗,規矩你懂。人是你帶進來的,出了什麼事,你第一個掉腦袋!還有,看好你的‘貨’,別讓他們亂跑,尤其是別靠近指揮部和暗街那邊,不然被當成奸細或者偷東西的,首接打死餵狗!”
“是是是!謝謝疤臉哥!謝謝麻子哥!規矩我懂!我一定看好他們!”老狗如蒙大赦,連連點頭哈腰,然後轉過身,用腳踢了踢任曉傑的小腿,粗聲粗氣地罵道:“看什麼看!還不快走!媽的,晦氣!”
任曉傑低著頭,掩去眼中的冰冷,配合地露出一副麻木、畏懼的樣子,拉著小雅,扶著“虛弱”的“寂滅”,跟著老狗,深一腳淺一腳地,走進了那扇散發著腐朽氣味的“大門”。
跨過門檻的瞬間,一股更加濃烈、更加複雜的惡臭,混合著嘈雜的人聲、叫賣聲、爭吵聲、打鐵聲、甚至還有隱約的哭泣和獰笑聲,撲面而來。
“禿鷲哨站”的內部,展現在他們眼前。
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混亂、骯髒、野蠻。
所謂的“街道”,不過是建築廢墟之間,被人和車輛踩踏、碾壓出來的、坑坑窪窪的泥土路,到處是汙水橫流、垃圾堆積。兩側是用各種破爛——生鏽的鐵皮、腐爛的木板、破碎的帆布、廢棄的車輛外殼——胡亂搭建起來的窩棚、帳篷和攤位。
形形色色的人,如同活在陰暗角落裡的蛆蟲,在這片汙穢之地蠕動著。有穿著破爛、面黃肌瘦、眼神麻木的拾荒者,蹲在路邊,面前擺著幾顆鏽蝕的螺絲、半塊發黴的麵包、或者一隻風乾的變異老鼠,試圖交換一點能果腹的東西。有穿著相對整齊、但眼神兇狠、腰間別著武器的冒險者或傭兵,三五成群,大聲談論著獵殺變異獸的收穫,或者某個廢墟里可能存在的“寶藏”。有穿著暴露、濃妝豔抹、眼神空洞的女人,站在昏暗的帳篷門口,對著過往的行人搔首弄姿。有賊眉鼠眼、目光游移的“掮客”或小偷,在人群中穿梭,尋找著可以下手的“肥羊”。
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精、汗臭、血腥、以及某種廉價香粉混合的刺鼻氣味。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喝罵聲、狂笑聲、甚至還有隱約的、從某個角落傳來的、鞭子抽打皮肉的聲音和痛苦的悶哼,交織成一曲屬於廢土黑市的、墮落而野蠻的交響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