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咕嚕嚕……”
老煙槍又吸了一口水煙，緩緩吐出淡藍色的煙霧。煙霧繚繞中，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，顯得格外滄桑，也格外平靜。
“選好了？”他沒看任曉傑，只是盯著手中那黃銅水煙壺上斑駁的劃痕，聲音沙啞。
“嗯。”任曉傑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字，很輕，但很穩。眼底的火焰，被一種更深沉、更冰冷的堅定取代。
“不後悔？”
“不後悔。”這次，聲音清晰了些，嘶啞，但斬釘截鐵。
後悔？從廢土到天都，從父親炸成飛灰的那一刻起，他就不知道“後悔”兩個字怎麼寫了。只有往前走，把該殺的殺了，該做的事做了，該問的問清楚。然後，要麼達成所願，要麼死在路上。就這麼簡單。
“行。”老煙槍點點頭，放下水煙壺，站起身。佝僂的背影在昏暗燈光下拖得很長。“既然選了，那就別廢話。想活，想報仇，想完成你媽那瘋婆娘留下的爛攤子，第一件事，就是把你自己這副快散架的破爛身子，給老子收拾好。”
他走到牆角，那裡堆著幾個落滿灰塵、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木桶和麻袋。他踢開一個木桶蓋子，裡面是黑乎乎、粘稠如同柏油、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膏狀物。又扯開一個麻袋，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草藥、礦石、甚至還有幾節乾枯的、扭曲的、像是某種動物肢體的東西。
“槐老頭的‘蘊生訣’是引子，吊命用的。我那碗‘鎮魂湯’，是壓住你體內那股要命玩意兒的，治標不治本。”老煙槍一邊扒拉著那些稀奇古怪的材料，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，“真想穩住傷勢，讓那‘蝕影’之力不再天天琢磨著怎麼弄死你，你得換種法子。”
他拿起一個破瓦罐，將木桶裡那黑乎乎的膏狀物舀出幾大勺，又抓起幾把草藥、幾塊顏色詭異的礦石，丟進瓦罐，再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皮囊，拔掉塞子，將裡面一種暗紅色、散發著濃郁鐵鏽和血腥味的液體倒了進去。
“你身體虧空得太厲害。經脈碎了七七八八，五臟六腑跟破風箱似的，丹田也快枯了。最要命的是那股‘蝕影’之力，它就像在你身體裡安了家，一邊啃你的命，一邊還想把你變成只知道毀滅的瘋子。”
老煙槍說著，從工具包裡翻出個髒兮兮的、看不出材質的搗藥杵，開始用力搗鼓瓦罐裡的混合物。動作粗暴，像是在捶打仇人。
“尋常的療傷藥，對你這身子沒用。補得越多，‘蝕影’吃得越歡，死得越快。得用猛藥，用虎狼之藥，以毒攻毒。用更霸道、更烈性的東西，把你身體裡那玩意兒的氣焰壓下去，再用特殊法門，一點點把它煉化，收歸己用。”
“煉化‘蝕影’？”任曉傑躺在硬板床上，艱難地側過頭，看向老煙槍那佝僂的背影。這東西……能煉化？
“不然呢？”老煙槍停下搗藥，回頭瞥了他一眼，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，“要麼徹底掌控它，要麼被它耗死。你選哪個？想報仇，想搞事，沒力量，你拿頭去報？拿嘴去搞？”
“可……怎麼煉化？”任曉傑問。他嘗試過引導那股力量，結果就是差點把自己搞死。那玩意兒根本不受控制，充滿毀滅和死寂，與任何靈能都格格不入。
“靠這個。”老煙槍舉起手裡那髒兮兮的搗藥杵，敲了敲瓦罐邊緣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“靠我守墓人一脈，專門對付‘門’後那些亂七八糟玩意兒的手段。也靠你自己，能不能扛得住。”
他不再多說，繼續埋頭搗藥。瓦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在他的捶打下，漸漸混合、反應，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響，冒出一股股顏色詭異、氣味更加刺鼻的煙霧。
任曉傑不再說話，默默運轉著槐伯教的、粗淺得可憐的“蘊生訣”，儘可能吸收體內那碗“鎮魂湯”殘留的藥力，溫養著千瘡百孔的身體。他能感覺到，身體深處那灰黑色的、冰冷死寂的力量，在被“鎮魂湯”壓制後，似乎蟄伏了下來，但並沒有消失，而是在默默侵蝕、同化著他的生機。如同附骨之疽，緩慢，但堅定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昏暗的地下室裡，只有老煙槍搗藥的“咚咚”聲，和他偶爾吸一口水煙的“咕嚕”聲。隔壁隱約傳來寂滅均勻但微弱的呼吸聲。
大約過了一個小時，也可能是更久。
老煙槍終於停下了搗藥的動作。
瓦罐裡的混合物，己經變成了一種更加粘稠、顏色深黑、表面泛著詭異油光、散發著難以形容的、混合了腥、苦、澀、焦等多種怪味的糊狀物。
“行了。”老煙槍首起腰，捶了捶後背，喘了口氣。他端起瓦罐，走到房間另一側。
那裡，不知何時，己經擺上了一個半人高的、黑乎乎的大鐵桶。鐵桶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桶壁上滿是鏽跡和焦痕，裡面盛了大半桶渾濁的、冒著熱氣的水。
老煙槍將瓦罐裡那粘稠的、氣味刺鼻的黑色藥糊，一股腦倒進了鐵桶的熱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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