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煙槍的“房間”，其實只是地下室深處用幾塊鏽蝕的金屬板隔出來的狹窄角落。沒有床，只有一張用廢棄輪胎和破棉絮堆成的簡陋鋪蓋。空氣裡瀰漫著更濃郁的菸草和機油混合的怪味，牆壁上掛滿了稀奇古怪的工具——有沾滿油汙的扳手、斷裂的鋸條、幾捆不同顏色的絕緣膠帶，甚至還有幾塊閃爍著黯淡靈能光澤的晶體碎片，被胡亂地塞在生鏽的鐵盒裡。
老頭就窩在那堆破爛棉絮裡，背對著門，佝僂的身影在昏黃燈光下像一塊風乾的石頭。他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、鏽跡斑斑的黃銅小酒壺，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。酒味辛辣刺鼻，混在機油味裡，說不出的怪異。
聽到身後緩慢拖沓的腳步聲，老煙槍頭也沒回，只是晃了晃手裡的酒壺，發出液體撞擊內壁的悶響。
“睡不著？”他的聲音沙啞，帶著濃重的痰音，像是砂紙摩擦鐵皮。
“嗯。”任曉傑靠在冰冷的金屬隔板上，喘了口氣。從隔壁挪過來這十幾步路，又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，胸口那道被寂滅刀意餘波擦過的傷口隱隱作痛。
“睡不著就對了。”老煙槍哼了一聲，依舊沒回頭，“重傷的人，腦子停不下來。越想睡，越清醒。過來坐，別杵那兒，看著礙眼。”
任曉傑沒客氣，挪到鋪蓋旁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。身體接觸地面的瞬間，又是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從西肢百骸傳來，他咬緊牙關，沒讓自己哼出聲。
老煙槍側過臉，用渾濁的眼珠子瞥了他一眼，又轉回去喝酒。昏黃的燈光下，他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深得像刀刻，每一道都浸滿了油汙和歲月的痕跡。
“那小子呢？還活著？”他問的是寂滅。
“在磨刀。”任曉傑簡短地回答。
“磨刀……”老煙槍嗤笑一聲，又灌了一口酒，“刀都裂了，磨有什麼用？刀意反噬，傷的是根子。磨刀石磨的是鐵，磨不了魂。”
他頓了頓，似乎覺得這話說得有點多，又沉默下去，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酒。
地下室裡只剩下他吞嚥酒液的咕咚聲，和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寂滅磨刀的沙沙聲。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，在死寂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黑街，”任曉傑打破沉默，首入主題，“到底是什麼地方？我們要去那裡找什麼？怎麼去？”
老煙槍放下酒壺，用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壺身上斑駁的銅鏽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緩緩開口。
“黑街……不是一條街。”他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某種回憶的渾濁，“是天都的疤。是這座城市，最髒、最爛、最沒法見光的那塊皮。”
“監察司管不了，石家懶得管，守一……不屑管。”他轉過頭，昏黃的眼珠盯著任曉傑，“那裡只有規矩。黑市的規矩。誰拳頭大，誰就是規矩。”
“我們要去那兒，找三樣東西。”老煙槍豎起三根枯瘦、沾滿油汙的手指，“第一，藥。能穩住你倆傷勢，至少讓你能走，讓他能動手的藥。第二，路。出天都的路。明面上的關卡走不了，得走暗渠、走下水道、走那些見不得光的縫。第三，訊息。關於你媽留下的那個地方，關於現在天都到底亂成什麼樣，關於……守一和石成梁，現在到底在幹什麼。”
他每說一樣，就彎下一根手指。三根手指彎下，枯瘦的手掌蜷成拳頭，重重捶了一下身下的破棉絮。
“這三樣，黑街都有。但每一樣，都得用命去換。”老煙槍的聲音冷下來，“你現在這德行，那小子也半廢。進去，就是兩塊肥肉，誰都想咬一口。”
任曉傑沒說話，只是靜靜聽著。胸口的疼痛一陣陣湧上來，他默默運轉著“蘊生訣”，用那微弱得可憐的混沌能量，一點點壓制著。
“但沒得選。”老煙槍又灌了一口酒，辛辣的酒氣噴出來，“這地下，藏不了幾天。石成梁的人不是傻子，守一那老狐狸更不是。他們現在沒找過來，是因為黑曜石那邊亂子還沒收拾乾淨，是因為他們以為你們己經死在哪個陰溝裡了。等他們騰出手，掘地三尺，這破地方撐不過三天。”
“所以，必須走。而且，得快。”他盯著任曉傑，渾濁的眼珠裡，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，“黑街是險，但險裡，有活路。留在這兒，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任曉傑點了點頭，問：“什麼時候動身？”
“天亮前。”老煙槍說，“黑街沒有白天。但天亮前，是那些夜貓子最困、最鬆懈的時候。也是……‘清道夫’換班的時候。”
“‘清道夫’？”
“黑街自己養的‘狗’。”老煙槍咧嘴，露出被菸草燻得焦黃的牙齒，笑容森冷，“收錢辦事，清理屍體，也清理不守規矩的人。天亮前換班，有半柱香的時間，看守最松。我們從‘鼠道’進去，那是以前第七研究所修地下管線時留下的暗道，知道的人不多。我年輕時……走過幾次。”
他說“年輕時”三個字時，聲音裡有一絲極淡的、難以察覺的波動，但很快就隱沒在渾濁的聲線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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