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粘稠的、帶著腐朽鐵鏽和某種動物屍臭味的黑暗。
鼠道狹窄得令人窒息，頭頂是粗糙的、佈滿溼滑苔蘚的混凝土管道內壁，腳下是沒過腳踝的、粘膩冰冷的汙水。空氣混濁得像是固體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帶著鐵鏽和腐爛的味道，首往肺裡鑽。
老煙槍佝僂的背影，在幾步開外晃動。他手裡提著一盞鏽跡斑斑的礦燈，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兩米的範圍。光線邊緣，無數細微的粉塵在飛舞，像是黑暗裡蟄伏的、蠢蠢欲動的幽靈。
任曉傑跟在後面，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。汙水冰冷刺骨，浸泡著他腿上的傷口，帶來針扎般的劇痛。胸腔裡火燒火燎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，眼前陣陣發黑。他咬著牙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，緊緊跟著前方那點微弱的光。
寂滅走在最後。他的腳步聲很輕，幾乎被汙水攪動的聲音掩蓋。但任曉傑能感覺到，身後那道冰冷、銳利、如同出鞘刀鋒般的目光，始終落在自己背上，也落在前方的黑暗裡，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腳步趟過汙水的嘩啦聲，粗重壓抑的呼吸聲，以及礦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
這黑暗彷彿沒有盡頭。
時間在汙濁的空氣和粘稠的寂靜中，被拉長得扭曲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也許是一刻鐘，也許是一個世紀。
前方，老煙槍的腳步停了下來。
礦燈昏黃的光暈，照出了一堵鏽蝕的、佈滿塗鴉的金屬牆壁。牆壁上，有一扇低矮的、僅能容人彎腰透過的鐵柵欄門。柵欄早己鏽蝕得不成樣子，幾根鐵條扭曲斷裂，露出後面更加深邃的黑暗。
“到了。”老煙槍的聲音嘶啞，壓得很低。他轉過身，昏黃的光映著他沾滿油汙和疲憊的臉，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。“外面，就是黑街的‘後巷’。記住我的話，低頭，縮著，別多事。你們現在是兩塊爛肉，爛肉就得有爛肉的自覺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在任曉傑慘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看向寂滅。“尤其是你，小子。把你的殺意收一收。黑街裡，能聞到血腥味的鬣狗，比地上的老鼠還多。”
寂滅沒說話，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。冰冷的目光掃過那扇鏽蝕的鐵門，又垂下。但他身上那股無形中散發的、令人心悸的鋒銳感，似乎收斂了一些。
老煙槍不再多說，彎下腰，枯瘦的手抓住鏽蝕的鐵柵欄，用力一拉。
“嘎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、生鏽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，在狹窄的鼠道里迴盪，格外刺耳。
一股更加濃烈、更加複雜、也更加汙濁的氣浪，猛地從門後湧了進來。
那是汗臭、體味、劣質菸草、發酵的食物殘渣、血腥、以及某種廉價化學香精混合在一起的、令人作嘔的味道。緊隨其後的，是隱約的、嘈雜的、被壓抑過的喧囂人聲，金屬碰撞聲，含糊不清的叫罵，還有女人尖細的、帶著媚意的笑。
光。
不是礦燈那種昏黃的光。
是混亂的、五顏六色的、閃爍不定的光。霓虹燈管的殘光，裸露電線的火花，廉價熒光棒的幽綠，還有不知從哪個縫隙漏進來的、天都城區遠處投射來的、模糊的微光。
這些光混雜在一起，將門後的世界，染成一種光怪陸離的、骯髒的油畫。
老煙槍率先鑽了出去。
任曉傑深吸一口氣——儘管那空氣汙濁得讓他想吐——彎下腰，也跟著鑽了出去。
寂滅沉默地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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