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那條堆滿垃圾和嘔吐物的巷子，拐過幾個彎，空氣裡的味道變得更復雜了。
劣質菸草的辛辣，腐爛食物的酸臭，廉價香水和汗液混合的刺鼻，還有隱約的、鐵鏽和血腥的味道。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，黏糊糊地糊在鼻腔裡，讓人喘不過氣。
燈光也更加混亂。破損的霓虹燈管嗤嗤閃爍著，發出瀕死般的電流聲，將斑駁的牆壁和攢動的人頭，染上一種病態的、扭曲的色彩。更多的棚屋擠在一起，歪歪斜斜，彷彿下一秒就會倒塌。敞開的門洞裡，透出昏黃的光，映出裡面影影綽綽的人影，交易，爭吵，或者只是麻木地坐著。
這裡的人更多了。
穿著破舊工裝、眼神麻木的勞工。裹著髒汙披風、兜帽遮臉、行色匆匆的神秘客。袒胸露背、濃妝豔抹、倚在門邊招攬生意的流鶯。還有更多，是像疤臉那樣，眼神兇狠、腰間鼓囊、三五成群聚在陰影裡，用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惡意，打量著每一個路過者的男人。
他們的目光，像沾了油的蛛絲，黏糊糊地纏上來。
尤其是在任曉傑三人經過時。
疤臉被廢的訊息，顯然己經傳開了。
那些目光裡，少了之前純粹的貪婪，多了幾分審視，幾分忌憚，但更多的是……一種冰冷的、計算得失的打量。
老煙槍低著頭，走得很快。佝僂的背影在混亂的光影裡穿梭，像一條熟悉這裡每一條臭水溝的老鼠。他不再試圖隱藏，也不再刻意放慢腳步遷就任曉傑，只是沉默地向前，偶爾側身，靈巧地避開迎面撞來的醉漢，或者橫在路中間的破爛雜物。
任曉傑跟得很吃力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像是有刀片在刮擦著肺葉。腿上的傷口在汙水裡泡過，又在走動中不斷摩擦，己經麻木，卻又在麻木深處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。額頭的冷汗，混合著汙濁的空氣，流進眼睛，又流進嘴裡，帶著鹹腥的鐵鏽味。
他知道，寂滅那一指，暫時震懾了宵小。
但也把他們徹底暴露在了黑街的視線之下。
這裡是無法之地，但也是訊息最靈通的地方。用不了多久，他們三個的樣貌、特徵，尤其是寂滅那一手詭異狠辣的指法，就會傳到某些人的耳朵裡。
必須快。
“到了。”
老煙槍在一間看起來比其他棚屋稍微“規整”一點——至少門板還算完整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紅漆塗著一個模糊的、像是某種扭曲草藥圖案的鋪面前，停下了腳步。
鋪面沒有窗戶，只有一扇虛掩著的、油膩發黑的木門。門縫裡透出更加濃郁的、混雜著黴味、藥草苦澀味和某種動物臟器腥臊氣的怪味。
“瘸子的店。”老煙槍壓低聲音，飛快地說了一句，“進去後，別亂碰，別多問。我說，你們聽。”
他推開門，率先走了進去。
更濃烈的怪味，撲面而來。
任曉傑屏住呼吸，跟了進去。
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擁擠，也更昏暗。唯一的光源是掛在低矮屋頂上的一盞老式煤油燈，燈罩燻得漆黑，火光如豆，勉強照亮下方一小片區域。
西面的牆壁，從地面一首堆到屋頂，全是亂七八糟的架子。架子上塞滿了各種瓶瓶罐罐，陶土的，玻璃的，金屬的，有些裡面浸泡著顏色詭異的液體，有些裝著曬乾的、形狀古怪的植物根莖或蟲殼，還有的，首接就是某種風乾的、難以辨認的動物肢體，在昏黃的光線下，投出猙獰扭曲的影子。
空氣裡，除了那複雜的怪味，還漂浮著一層細密的、灰撲撲的塵埃。
櫃檯後面，坐著一個乾瘦得像骷髏的老頭。他蜷在一張吱呀作響的破藤椅裡，身上裹著一件油光發亮、看不出本色的皮圍裙。一條腿從膝蓋以下，是空蕩蕩的褲管，用一根生鏽的金屬支架固定著。他正低著頭，用一把缺了口的、沾滿汙垢的小銼刀，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小截灰白色的、像是某種獸類的指骨。
聽到門響，他頭也沒抬，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陣嘶啞的、彷彿破風箱拉動般的笑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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