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響，戶部尚書府內的燈火早已熄滅，整座府邸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宋教仁躺在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上，輾轉難眠，錦被之下，冷汗已浸溼了中衣。
江南漕糧案的風聲越來越緊，太子蕭硯珩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。
那懸於城門示眾的二十七顆人頭不過是一道前菜，真正的刀，遲早要順著蛛絲馬跡，精準地落到他自己的脖子上。
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，像是鬆動的瓦片終於承不住夜露的漸次累積。
宋教仁猛地從床上坐起身，驚懼的“來”字還未喊出口，厚重的床帳已被一道凜冽的寒光無聲劈開。
月光自縫隙傾瀉而入，如水銀般鋪灑下來，照亮來人的半張臉——
一副玄鐵面具嚴密地覆住了眉眼，只露出線條分明的蒼白下頜和一線緊抿的薄唇，此刻那唇角正微微上揚，勾勒出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，像在含笑問候故人。
“宋大人。”那聲音低沉沙啞，彷彿自地底深處的裂縫中傳來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。過分熟稔的親暱。
“殘月樓甲字殺手，‘渡鴉’。”來人頓了頓，語氣平靜無波，“奉命，送您一程。”
宋教仁瞳孔驟縮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，本能地向後縮去，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床柱，退無可退。
刀光只那麼一閃，快得不及一瞬。
溫熱的鮮血迅速浸透了身下的錦緞雲被，在清冷的月光下泛出暗沉粘稠的光澤。
“......為......何......”他徒勞地捂住喉嚨，指縫間黏膩的液體汩汩湧出，帶著生命急速流失的溫度。
“有人買您的命。”殺手將一柄薄如柳葉的短刀在指間靈巧地轉了個圈，刀身靠近護手處，一彎纖細的月牙刻痕在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冷光，“三皇子殿下，出價三千兩黃金。”
宋教仁驀地瞪大眼睛，喉間的血沫湧得更急，身體不受控制地重重栽倒，最後的視野裡，是帳頂模糊的繡花。
殘存的意識即將消散之際，他感覺那人俯下身，溫熱的吐息拂過他冰涼的耳廓，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：“宋大人，走好。”
渡鴉收刀入鞘，轉身走向洞開的窗邊。
身形一晃，便如一片真正的落葉般，悄無聲息地飄然而出，融入沉沉的夜色裡。
五更天，殘月樓。
這座在江湖傳聞中最為詭秘莫測的殺手組織，其總部的入口，竟藏在京城最繁華喧囂的朱雀大街地下。
密道的明面，是一家門面窄小。毫不起眼的胭脂鋪子。
掌櫃的是個雙目全盲的乾瘦老婦，終日坐在櫃檯後的陰影裡，不緊不慢地剝著蠶豆。
她那雙耳朵微微顫動，僅憑往來客人腳步的輕重緩急。衣料的摩擦窸窣，便能精準辨出來者是富是貧。是官是民。
穿過胭脂鋪後堂的暗門，密道蜿蜒向下，盡頭矗立著一扇以玄鐵整體鑄成的巨門，門上以陰文深深鐫刻著繁複的星辰執行圖譜，圖案中央，是一輪形態刻意雕琢得殘缺不全的月亮。
門後，豁然展開的是一座恢弘的地下宮殿。
穹頂之高闊，彷彿倒扣的夜空，其上鑲嵌著數百顆大小不一的夜明珠，依照星宿方位精確排列，模擬出銀河橫亙的瑰麗景象，將整座宮殿映照得亮如白晝，卻無半分暖意。
宮殿中央，一汪活水無風自動，水面之下，無數尾細小的銀魚穿梭不息，將倒映的珠光攪碎成千萬片躍動的碎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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