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年歲久遠，已泛出死寂的灰白。
有些稍新，還殘留著淡淡的粉。
整體看上去，像一張被反覆揉皺又勉強撫平的宣紙，記錄著不為人知的過往。
微生羽。
殘月樓第七任樓主，年方十七。
三年前，年僅十四的他接手的是一座因內鬥與猜忌而搖搖欲墜的殘破組織。
卻只用短短三年，便將其鍛造成如今大胤王朝境內令人聞風喪膽的第一暗殺勢力。
江湖中無人知曉他的確切來歷，只流傳著一個共同的傳聞：
這位年輕的樓主殺人時從不親自動刀見血，卻有秘法能讓目標在嚥氣前，親眼目睹內心深處最為恐懼的幻象，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魂飛魄散。
“樓主，太子到了。”
一道黑影如同從宮殿的陰影中分離出來，悄無聲息地閃現於亭外，同樣單膝跪地稟報。
微生羽聞言，微微歪了歪頭，腳踝上的金鍊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，在水面上盪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漣漪。
他伸手拎起滑落的外袍，重新披回肩上，淡色的唇間只吐出一個清晰而簡短的字：“請。”
沉重的玄鐵巨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，一道身影踏著浸在水中的白玉階，不疾不徐地拾級而上。
蕭硯珩今日著了一件玄色織金蟒袍，玉帶嚴謹地束住腰身，發冠端正。
他在微生羽對面的玉凳上坐下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對方浸在水中的赤足，以及那根細金鍊，臉上並無半分異色，開門見山：“宋教仁呢？”
“活著。”
微生羽終於轉過頭來，正面對著他，也露出了那副遮住上半張臉的極薄銀質面具。
面具在夜明珠的光暈下流動著冰冷的光澤，恰好擋住了眉眼，卻讓那雙罕見的琥珀色瞳孔毫無遮蔽地顯露出來。
此刻，這雙瞳孔在珠光映照下，透出一種非人的。近乎獸類的幽深。
“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要留活口的人，羽怎敢真的殺掉。”
他輕笑一聲，笑聲裡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，同時將一隻腳從水中抬起，晶瑩的水珠順著蒼白纖細的腳踝顆顆滾落，滴回水面，“不過是讓他‘死’得足夠逼真，足夠讓三皇子那邊......徹底安心罷了。”
蕭硯珩神色未變，彷彿早有所料，只問：“三皇子的人，可曾仔細驗過屍身？”
“驗過了。”
微生羽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顆糖漬梅子，放入口中，一邊臉頰微微鼓起，說話聲也因此帶上一點含混的甜意。
“灰雀仿製屍身的手藝，您是知道的。便是經驗最老道的仵作拿著尺子去量，也瞧不出半分破綻。”
他略作停頓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，像是在細細回味舌尖那枚梅子複雜的酸甜滋味，而後才繼續道：“從頸間割喉的刀口走向。深淺，到屍身應呈的失血量多寡，乃至死去數個時辰後該有的僵硬與溫度，灰雀都處理得無一不妥，分毫不差。”
“如此，三皇子此刻想必已放鬆了九成戒心。”微生羽用舌尖頂了頂口中的梅核，抬眸望向蕭硯珩，目光清亮，“剩下的那一成，恐怕就係在那被江無浪帶走的臨水縣令周德昌身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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