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蘅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，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：“那位沈姑娘......殿下覺得，她是敵是友？”
浴桶裡的水面因這停頓而輕輕晃動了一下。
燕長卿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怯懦水光。顯得溫軟無害的眼眸。
此刻在蒸騰瀰漫的白茫茫水汽裡，竟顯露出某種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質地——
像是深不見底的寒潭底部沉著的一塊古玉，冰冷剔透。
且隱隱透著股讓人脊背生寒的銳意。
他垂眸，極淺地笑了笑。
唇角弧度溫柔，聲音依舊溫軟如初春時節悄然融化的雪水：“阿蘅，這大胤的京畿之地，哪裡會有我們的‘友’呢？”
“殿下說得是，是屬下思慮不周了。”阿蘅低聲應道，重新專注於手中的動作。
燕長卿的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水面上漂浮的花瓣。
他捻起一瓣暗紅色的幹玫瑰。
將它輕輕按入水下，看著它掙扎著浮起，復又將其按下。
如此反覆。
忽然間，他想起了白日里沈微寧抓著他手在街巷中奔跑時的觸感——
那隻手溫熱而有力，指節分明。
帶著一種近乎刺目的蓬勃生機。
她掌心那一抹柔軟的溫熱擦過他冰涼手腕內側的皮膚時。
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近乎荒誕的錯覺：彷彿被灼燙到的並非肌膚，而是某種蟄伏在骨髓深處，早已麻木沉寂的東西。
“阿蘅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清晰，“去查一查這位沈二小姐。”
他略作停頓，將那片已被徹底浸透，失了形狀的花瓣從水中撈起。
置於指尖，而後緩緩碾碎。
暗紅的汁液染上他蒼白的指腹。
“我要知道她的一切。”
他補充道，語氣平淡，卻字字分明。
沐浴完畢，仔細上好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，燕長卿換上了一身素白的中衣。
他披著件半舊的銀灰色狐裘，坐在窗邊那張已被蟲蛀出細密孔洞的花梨木桌前。
桌上已擺好了午膳，菜式是禮部按例指派的廚子準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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