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長卿靜靜地立在斑駁的朱漆門前，微微仰首，目光落在門楣上那方褪了色的匾額。
“燕館”兩個金漆大字已黯然無光，邊緣處漆皮翻卷剝落，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。
這是永寧元年，大燕兵敗求和，他作為質子被送入胤都時，由大胤禮部官員按禮制隨手題寫的。
三年光陰流轉，這匾額如今漆皮斑駁如瘡，反倒比嶄新時更契合這座宅邸的本質——一個表面光鮮，內裡禁錮的囚籠。
門房老周頭佝僂著背前來應門，那扇沉重的木門發出喑啞的吱呀聲。
老人渾濁的眼在看清他此刻狀況的剎那驟然緊縮，瞳孔裡滿是驚駭與憂懼：“燕公子！您。您這是又被——”
“無妨。”
燕長卿的聲音輕飄飄的，像一片枯葉悄然墜入深潭。
帶著他慣常的那種，令人不由心軟的虛弱氣韻。
他抬手，指尖輕輕攏了攏歪斜的領口，將那一截無意間暴露在外的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鎖骨，重新藏進靛青色長衫濃重的陰影裡。
“勞煩備水，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平靜無波，“我要沐浴。”
老周頭嘴唇翕動，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，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甸甸的嘆息。
佝僂著轉身，快步去張羅熱水。
燕長卿不再多言，獨自穿過空曠的前庭。
這座質子府佔地頗為不小，三進三出的規整格局。
假山。水榭。遊廊一應俱全，甚至比他昔年在大燕的皇子府還要精巧幾分。
大胤禮部行事向來如此。
面面俱到，滴水不漏。
既要彰顯天朝上國的寬仁氣度，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居於此間的人——認清自己身為“囚徒”的位置。
他緩步走過庭院西側那方小小的池塘。
春意似乎遺忘了此處，水面浮著一層黯淡的綠藻，幾尾死魚翻著肚皮。
在漸濃的暮光裡泛著慘白的光，像幾枚被人隨意丟棄的。失去光澤的銀錠子。
三年前初至此地，他曾在這池邊親手栽下一株西府海棠——那是大燕宮裡的品種，是他母妃生前最愛的花。
第三個冬天，草木凋零，那海棠的根終究是凍爛了。
他親自將它刨出，在院中點火燒成灰燼，又將那灰燼一點點撒進這池水中。
待到次年春天，那一片水面的綠藻，便長得格外茂盛，濃稠得化不開。
有些東西，根若是爛了，就再也活不過來了。
燕長卿收回目光，不再看那池死水，腳步虛浮地朝後院浴房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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