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港市的海風，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鹹腥味。
這味道林野聞了三十多年，哪怕在金三角那種被熱帶雨林和腐葉味包裹的地方待了幾個月，只要一聞到這股海風，他渾身的骨頭縫裡，都會透出一種踏實的歸屬感。
市第一人民醫院，心血管內科的高階病房裡，安靜得只能聽見走廊裡偶爾經過的推車聲。
林野推開門，放輕了腳步走進去。
病床上，老父親林建國戴著鼻氧管，正閉著眼睛休息。床頭的半空中掛著幾瓶點滴，透明的藥液順著細細的軟管，一滴一滴地流進他那滿是老年斑的手背裡。
心電監護儀發出均勻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聲。
這次和上次被那輛破面包車剮蹭的皮外傷不一樣。在林野深入金三角、整個專案組最焦頭爛額的那半個月裡，林建國的心臟出了大問題。急性心梗，連夜送進搶救室，心臟裡生生下了三個支架，真是在鬼門關前硬闖了一遭。
為了不影響林野在前線的指揮，老鮑硬是把訊息壓了下來，首到佟海平落網、國內大清算塵埃落定，才讓林野趕緊請了幾天短假，回臨港看看。
林野拉過一把椅子，在床邊坐下。
他看著病床上那個乾癟、蒼老的小老頭，心裡像塞了一把浸了水的海綿，又沉又酸。他重生回來，原本是為了護住身邊的所有人，可到了最後，自己這個當兒子的，在父親最危險的時候，卻只能在幾千公里外的爛泥溝裡跟毒梟玩命。
“怎麼，看你老子沒死成，在那掉貓尿呢？”
病床上，林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。他聲音虛弱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但那股子臨港老碼頭工人特有的倔老頭脾氣，還是沒變。
林野趕緊把眼底的溫熱憋了回去，扯出一個笑，俯下身幫老爺子掖了掖被角。
“爸，您這耳朵比警犬還靈。我這剛坐下，您就醒了。”
“你那腳步聲，我聽了三十多年，閉著眼睛都知道是你。”林建國費力地挪了挪身子，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水杯，“倒點水，嗓子冒煙了。”
林野趕緊拿起水壺，兌了半杯溫水，又拿了根棉籤，小心翼翼地沾著水，塗在老父親乾裂的嘴唇上。
“大夫說了，您現在還不能大口喝水，先潤潤。”林野一邊塗，一邊輕聲說。
林建國吧嗒了一下嘴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：“這醫院就是規矩多。我當年在碼頭扛大包的時候，大夏天灌一肚子涼井水，不也活蹦亂跳的。”
嘴上雖然在抱怨，但老人的目光落在林野那張明顯瘦了一大圈、顴骨都突出來的臉上時，眼神還是忍不住柔和了下來。
“瘦了。”林建國嘆了口氣，“也黑了。”
“去南方出了趟長差，那邊太陽毒。”林野隨便扯了個藉口，放下水杯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，“爸，您這次可是真嚇著我了。大夫說您這心臟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，要是送晚半個小時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林建國擺了擺手，打斷了林野的後怕，“閻王爺翻了翻生死簿，說我林建國這輩子沒幹過什麼缺德事，就是脾氣臭點，不收我，讓我回來接著看你娶媳婦抱孫子。”
林野笑了：“知止都會跑了，您孫子都有了，您還得看著他上大學呢。”
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，照在林建國的半邊臉上。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天花板，似乎在出神。
“野子。”
林建國突然叫了他一聲。
“哎，爸。您說，是不是哪兒不舒服？”林野趕緊首起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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